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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让那些泪从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往下淌,滴在那件阿行的外裳上,滴在她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上,滴在她那双细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臂上。
叶琉璃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了。不是用手指,是用袖子,粗鲁的、随意的、像在擦一张沾了水的桌子。小女孩被她擦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擦,让她把那些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泪痕从她脸上抹掉。叶琉璃擦完了,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把枪握在手里。“走,”她说,“带你回去。”小女孩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行都忍不住朝她伸出了手。那只手很白,很细,指节分明,和叶琉璃的不一样,没有伤,没有茧,没有那些被魔兽的血浸透过的痕迹。可它很稳,和叶琉璃握枪时一样稳。小女孩看着那只手,又看着叶琉璃,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阿行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可她没有缩,只是握着,紧紧地握着,像握着一根不会被风吹断的、不会被火烧断的、永远也不会断的绳子。
叶琉璃转过身,往巷子外走去。阿行牵着小女孩跟在后面,小女孩没有回头,没有看那盏灭了的灯,没有看那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巷子,没有看那个她蹲了不知道多久、哭了不知道多久、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来的角落。她只是跟着,跟着阿行,跟着叶琉璃,像一道小小的、瘦瘦的、快要被风吹散的影子。
阿鸢还在小酒馆里等他们。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没有杯子,没有碗,没有任何东西。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等着那扇木门被人推开。门开了,叶琉璃走进来,阿行走进来,小女孩走进来。阿鸢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身上那件大得像帐篷一样的外裳,看着她那双黑洞洞的、还在流泪的、可已经不空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涌的眼睛。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知道了什么、可又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知道了的表情。她站起来,走进后厨,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桌上。和给叶琉璃的一模一样——清的,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和一小块魔兽肉。她蹲下来,看着小女孩,把那碗汤推到她面前。“喝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喝了就不冷了。”
小女孩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久到碗上的热气都散了,久到阿鸢的腿都蹲麻了。然后她伸出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她把碗放下,看着阿鸢,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那两团正在往外涌的东西已经不是泪了,是光,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有变成这样之前、在她还知道怎么笑怎么哭怎么喊疼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掐灭了、以为再也亮不起来了、可其实还在的、被一碗热汤浇醒了的光。阿鸢看着那两团光,眼泪终于下来了。不是慢慢地流的,是猛地涌出来的,像那些魔兽的血一样,止都止不住。她伸出手,把小女孩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抱着一个等了很久很久、以为等不到了、可终于等到了的人。小女孩没有躲,没有缩,只是靠在她怀里,让那些眼泪滴在她乱糟糟的头上,滴在她脏兮兮的脸上,滴在她那双细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臂上。她的手还握着阿行的手,没有松。
叶琉璃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看着阿鸢把脸埋在小女孩的头里,看着阿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让小女孩握着他的手,看着那盏快要灭了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在后院的门口,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下面,像一颗被人重新点亮的、不会再被风吹灭的、会一直亮下去的星。
小女孩的名字叫阿念。不是她自己说的,是阿鸢问了她很久,她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轻得像怕被谁听见。阿念,念念不忘的念。叶琉璃不知道是谁给她取的名字,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不知道她在这座城里待了多久,不知道她在那条巷子里蹲了多久。她只知道,这个叫阿念的小女孩,从今晚起,不用再蹲在那条巷子里了。阿鸢把小酒馆后面的一间杂物房收拾了出来。那间屋子很小,小到放下一张床就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了。可阿鸢把那间屋子擦得很干净,把床上的稻草换成了新的,把自己唯一一床多余的被子铺在上面,把墙角那盏油灯点起来,火苗跳了跳,整个屋子就亮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阿念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件阿行的外裳,没有松开。她的眼睛跟着阿鸢的身影转,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像一只不敢靠近、可又舍不得走的小动物。阿鸢铺好床,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她。“睡吧,”她说,声音很轻,“这里没有人会打你,没有人会骂你,没有人会把你赶出去。”阿念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件外裳,看着她。过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矮了一截,她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那间屋子,爬上那张床,把阿行的外裳裹在身上,蜷成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可以安心睡觉的小动物。阿鸢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然后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像怕她夜里害怕、找不到人。
叶琉璃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枪靠在身边,阿行坐在她旁边。那棵光秃秃的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又挪回来,不知道第几遍了。风停了,那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点亮的灯还亮着,在后院门口,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下面,像一颗被人种在那里的、不会跑的、会一直亮下去的星。阿鸢从屋子里出来,在他们身边坐下,三个人并排坐着,像三棵长在一起的、根缠着根的、分不开的树。没有人说话,只是坐着,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看着那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漏进来的、零零碎碎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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