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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行站在她身边,也在看那片光。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回到了某个很久很久以前离开的地方、可又不记得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和这片光一模一样。
“你记得这里吗?”叶琉璃问。
阿行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片光都暗了一些,久到那些从远处飘来的、像云又不像云的东西都飘过去了。然后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觉得,我来过。”
叶琉璃没有说话。她也觉得她来过。不是这辈子,不是上辈子,是在她还没有变成那道被用来补天、最后又没有用上的光之前,在她还在那个人身体里、还没有被剥离出来、还没有在天地间飘荡、还没有落进那个女人的肚子里之前——她来过这里。这里是那个人的家,是那个用自己补天的、最后消失了的、可能是谢知行的父亲也可能是他更古老的什么东西的人的家。而她是那个人身体里的一道多余的光,被剥离出来,没有被用上,在天地间飘荡了很久,最后成了一个会哭会笑会疼会死的人。她来这里,不是来做客的,是回家的。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脚下的地面不是灰黑色的、龟裂的、一望无际的荒原了,是光的、透明的、像冰又不像冰的、踩上去会泛起一圈一圈涟漪的东西。那些涟漪从她脚下扩散开去,一圈一圈的,像水波,像年轮,像什么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刻下的、等着被人踩到的印记。阿行跟在她身后,每一步也踩出涟漪,两个人在那片光里走着,像两滴落进平静湖面的雨,一圈一圈的涟漪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光里开始出现东西。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光本身里长出来的,像种子在泥土里芽,像树苗在春天里抽枝。先是线条,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用笔画上去的线条。然后线条连起来,变成了轮廓——山的轮廓,水的轮廓,房子的轮廓,人的轮廓。那些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像一幅正在被人一笔一笔画完的画。叶琉璃认出了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房子,那些人。是她在飞升那一刻的幻境里见过的——那座很高很高的、山顶上覆盖着白雪的、山腰上缠绕着云雾的、山脚下流淌着清澈溪水的山;那座用山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的、连漆都没有刷的庙;那个站在庙前、穿着青衫、被山风吹得飘飘扬扬的人。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和幻境里一样,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袭青衫,一头长,被风吹得飘飘扬扬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像一座山,像一道永远立在那里的、不会倒下的墙。
阿行也停下了。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茫然更浓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着那袭被风吹得飘飘扬扬的青衫,看着那头被风吹得散乱的长。
那个人动了。不是慢慢转过来的,是突然的,像一道闪电,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他转过身,面对着他们。叶琉璃看见了那张脸。不是谢知行的脸,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的脸,可那双眼睛她认得。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她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有他愿意让她看见的和不愿意让她看见的,有那些藏在他眼底最深处的、像深水里的暗流一样的东西。那双眼睛和谢知行的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可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也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他只是那个人,那个用自己补天的、最后消失了的、可能是谢知行的父亲也可能是他更古老的什么东西的人。
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些从远处飘来的、像云又不像云的东西都飘过去了,久到阿行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久到叶琉璃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不跳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很快消失了。那笑容和谢知行的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生的事,又像是在等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等到了。
叶琉璃的嗓子紧。她想说“我来了”,想说“你是谁”,想说“你为什么要等我”,想说“谢知行在哪里”,想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不是谢知行、可又和谢知行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和谢知行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个和谢知行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有很多问题。”那个人说,“我知道。可我没有太多时间。这道墙撑不了多久,那些东西还在上面,还在等着。它们不会放弃,它们等了几千年,几万年,它们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可我没有时间了。你也没有时间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叶琉璃,又指了指阿行。“你,”他说,“是我身体里的一道光。被剥离出来,没有被用上,在天地间飘荡了很久,最后变成了一个人。你来到这里,不是偶然,是必然。因为你是我的光,而这里是我的家。光会回家,就像河流会流向大海,就像树根会扎进泥土,就像你会在那么多的人里面,偏偏选中他——”他的手指从叶琉璃身上移开,落在阿行身上,“——不是因为你在他身上看见了谁的影子,是因为他在你身上看见了家的样子。”
阿行愣住了。他看着那个人,又看着叶琉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泪。不是人的泪,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又模仿得不太像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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