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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很久。从城北走到城南,从城南走到城东,从城东走到城西。她走过那些还在游荡的人,那些眼神空洞、嘴唇翻动、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的人。她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恢复,不知道他们的魂魄还在不在,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就这样过完一辈子。她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
她走回了朝天阙。大门还在,台阶还在,那两个黑牌坐过的地方还在。可没有人坐在那里了,没有人在抽烟,没有人在打盹,没有啃了一半的馒头和上面落着的苍蝇。院子里空荡荡的,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她穿过前院,走上正堂的台阶,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值房里还是那个样子,灯灭了,桌上还铺着那张地图,那些红点还在,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正在溃烂的疮。沈渡的茶杯还在,茶已经干了,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渍,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椅子,看着那张桌子,看着那盏再也没有人点亮的灯。
她蹲下来,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的、什么都不剩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蹲在这里的人。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天上,不是从地下,是从她身后,从那堆她以为是废墟的东西里。很轻,很细,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叫,又像一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在试着出第一个音节。她转过头,看见那堆碎瓦片、碎木头、碎砖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的手,不是人的脚,是一团黑黑的、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像一只被压扁了的球,正在从那堆废墟里往外拱。它拱得很慢,很吃力,像一个刚学会爬的孩子,每一次用力都只能往前挪一点点。可它没有停,一直在拱,一直在挪,一直在往她的方向爬。
叶琉璃认出了它。是那个东西。那个曾经吞噬过谢知行的邪神的一部分。那个被她从长公主身体里剥离出来的、像一块碎片的碎片的东西。它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灰,浑身是泥,浑身是那些黑色的、已经干涸了的液体。它在她脚边停下来,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动物。它没有眼睛,可她知道它在看她。没有嘴,可她知道它在叫什么。它在叫她的名字,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种更直接的、跳过耳朵直接钻进脑子里的东西。
她的手握紧了枪。她应该杀了它。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像一道很快就会被遗忘的闪电。这东西是邪神的一部分,是那些从上面下来的、吃掉了无数人的、差点把这座城毁掉的东西的一部分。留着它,谁知道会生什么?谁知道它会不会长大,会不会恢复,会不会把那些已经退回去的东西再引下来?她应该杀了它,现在,趁它还没有力气反抗,趁它还没有变成另一个长公主,趁它还是一团可以被一枪捅穿的、小小的、软弱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她举起枪,枪尖对准了它。那团小小的东西没有躲,也没有缩,只是蜷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等她刺下来,等她把它捅穿,等她把它从这个世界上抹掉。可她没有刺下去。不是因为不忍心,是因为她怀里的那本话本子又烫了。她把它掏出来,翻开。那些字还在,工工整整的,是母亲的字迹。可它们不是之前那句话了,它们变了,变成了一句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母亲从来没有写过的话——“它是钥匙。”
叶琉璃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不明白。什么钥匙?打开什么的钥匙?为什么要用这东西做钥匙?她抬起头,看着那团蜷缩在脚边的、小小的、黑黑的、圆滚滚的东西。它还在看她,没有眼睛,可她就是知道它在看她。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期待,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认识她很久了、一直在等她来的东西。
她把枪放下了。不是放下了防备,是把枪尖从它身上移开了。那团小小的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逃跑,是往前挪了一点,挪到了她的脚面上,蜷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可以安心睡觉的小动物。她低下头,看着它,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喜欢,不是厌恶,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叫出名字的感觉。只是觉得,这东西好像不应该死在她手里。至少现在不应该。
她不知道母亲说的“钥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东西能打开什么,不知道打开之后会是什么。可她相信母亲。母亲不会害她,母亲在上面挡了那么多年,母亲在话本子里给她留了那么多话,母亲不会在这个时候骗她。
她伸出手,把那团小小的东西从脚面上捡起来。它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一团棉花,轻得像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的梦。它蜷在她掌心里,温热的,微微地颤抖着,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她把它托到眼前,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不是从话本子里,不是从那团东西里,是从她自己身体里,从她丹田里那个刚刚被填满的、还热着的、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神通,是更深的、更隐秘的、像是被锁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钥匙的东西。钥匙——她忽然明白了。不是这东西是钥匙,是这东西让她变成了钥匙。她身体里那些母亲的修为,那些沈渡用命给她开的路,那些谢知行布了这么多年的局,那些她在神诡阁上连上四层、神通却没有丝毫变化的日子里积攒下来的、一直等着被唤醒的东西——在这一刻,被这东西唤醒了。像一把锁被插进了正确的钥匙,咔嗒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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