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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琉璃刚走出房门,还没来得及把门带上,一阵刺耳的铃声就炸开了。不是普通的铃铛声,是朝天阙的报警钟——那口挂在正堂屋檐下的、几百年没响过的铜钟,此刻被人拼命地敲着,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她脑壳上来回地锯。她捂住耳朵,那声音还是往里钻,钻进骨头里,钻进脑子里,钻进心脏里,震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上京城出事了。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长枪就往外跑。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黑牌们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有的在系腰带,有的在扣衣扣,有的连鞋都没穿好,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脸上全是还没散尽的睡意和被惊醒的惊恐。没有人问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知道——报警钟响了,就是出大事了。叶琉璃冲出朝天阙的大门,街上已经有人在跑了,不是一两个,是很多,男女老少,从各个巷口涌出来,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边去。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扯着嗓子问“怎么了怎么了”,可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只是看见别人在跑,就跟着跑,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慌不择路,四处乱窜。
叶琉璃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黑牌,问他出了什么事。那黑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到处都是……诅咒……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上百个……一夜间,全城都……”他说不下去了,挣开叶琉璃的手,又跑了起来。
叶琉璃站在街边,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惨白的、惊恐的脸。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像一锅被烧得太滚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都会溢出来,烫伤所有的人。
她在城东的一处案现场找到了上司。那是个不大的院子,门口围了一圈人,有金吾卫,有朝天阙的黑牌,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的人。上司站在院子中间,面前是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白布底下,是一个人形的轮廓,高高的,瘦瘦的,一动不动。上司的脸色很差,眼下青黑,嘴唇白,整个人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的样子。他看见叶琉璃,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叶琉璃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白布底下是一张脸,青紫色的,嘴唇黑,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凝固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心脏骤停,和之前那些中了诅咒的人一模一样。可这个人,不在之前的受害者名单上。他是今早才被现的,死在自己家里,死在床上,死在妻子身边。他的妻子到现在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被两个金吾卫架着,才没有扑到尸体上来。
“多少个了?”叶琉璃问。
上司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报上来的,三十二个。没报上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他顿了顿,“一夜间。”
叶琉璃沉默了。一夜间,三十二个人,心脏骤停,死在自己家里,死在自己床上。他们的身份各不相同,住处分得很散,没有任何共同点,没有任何接触过同一个物件或同一个人的迹象。和之前那些受害者一样,只是——更多,更快,更密集。
上京城的百姓已经彻底慌了。消息传得比诅咒还快,不到半天,全城都知道了——有人在家里被诅咒,心脏骤停,无声无息地就死了。没有人知道下一个会是谁,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躲,没有人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人们开始抢购符纸、香烛、桃木剑,那些东西的价格翻了十几倍,还是有价无市。有人开始往城外跑,拖家带口,大包小包,可城门口已经设了卡,许进不许出——这是上司的主意,不是要关住谁,是要防止诅咒扩散到城外去。跑不出去的人只好躲在家里,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在门上贴满了符纸,在窗台上摆满了供品,在床头挂满了桃木剑。可该死的人还是死了,符纸挡不住,供品拦不了,桃木剑也砍不散。那些东西不怕这些,它们不是鬼,不是怪,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沉积了几百年的、被人唤醒了的恨意。
王侯将相也是闭门不出。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前呼后拥的、出门都要净水泼街的大人物们,此刻都缩在自己的府邸里,把门关得比谁都紧,把护卫派得比谁都多。可即便于此,还是有人在家里遭受了诅咒。叶琉璃听说,朝中有一个侍郎,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就没了。心脏骤停,和那些平头百姓一模一样。诅咒不认身份,不认地位,不认你是官还是民,是富还是贫。它只认你是活人,站在这片土地上,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喝着这里的水,吃着这里长出来的粮食——你就跑不掉。
叶琉璃跟着上司跑了一整天,从一个案现场到另一个案现场,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她看了十几具尸体,问了二十几个家属,记了三十几页笔录。每一个受害者的家属都说同样的话——“他昨晚还好好的,吃了饭,看了会儿书,就睡了。今早起来,就……”然后就说不下去了。叶琉璃把那些笔录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出一点共同点,一点规律,一点能让她顺着摸下去的线索。可她什么都找不到。这些受害者就像是被随机选中的,没有年龄的规律,没有性别的偏向,没有住处的集中,没有职业的关联。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死在了这片土地上,死在了这座城里。
傍晚时分,叶琉璃和上司回到朝天阙,瘫在值房的椅子上,谁都不想说话。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上司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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