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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皇帝（第1页）

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母后的尸体，姑姑变成的怪物，那些黑色的液体，那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撕扯、被咀嚼、被吞咽的声音——他不相信。他不相信那是真的。可他的眼睛看到了，耳朵听到了，心口还在砰砰地跳，跳得他喘不过气。他蹲下来，缩在门后，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可叶琉璃知道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拼命地、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地哭。

叶琉璃站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颗低垂的、小小的、被阴影遮住了大半的脑袋。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想告诉他没事的，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拉到有光的地方去。可她碰不到他，他感觉不到她。她只能蹲在那里，看着他，替他紧张，替他害怕，替他把那颗砰砰直跳的心捂在掌心里。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的蜡烛燃烧时出的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不知哪个院子里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能听见太子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叶琉璃的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门缝，盯着窗棂，盯着每一处可能有东西蹿出来的阴影。她不知道长公主会不会追过来，不知道那个吃掉了母后的怪物会不会找到这里，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平安地活到天亮。她只知道，她得守在这里，守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哪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来过。

太子哭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他的肩膀从剧烈地抽动变成微微地颤抖，又从微微地颤抖变成一动不动。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床边，脱下鞋子，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珠子。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底下，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地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躲在窝里不敢出来的小兽。

叶琉璃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团缩在被子底下的、小小的、瑟瑟抖的身体。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你以后会知道。”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可她宁愿自己永远不懂。她站在那里，守着这个八岁的、失去了母后的、亲眼目睹了怪物吃掉母亲尸体的孩子，守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太子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他睡着了。叶琉璃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还带着泪痕的、在睡梦中终于不再害怕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雾气涌上来了，灰白色的，浓得像粥，把她和他隔开了。

太子惴惴不安了好几天。那些天里，他照常吃饭，照常读书，照常给父皇请安，照常对着所有人露出那张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脸。没有人现他有什么不对。他藏得很好，把那些恐惧、那些疑惑、那些夜夜纠缠他的噩梦，全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人看见。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看父皇的眼神变了，看姑姑的眼神变了，看那些宫女的、太监的、侍卫的脸，也觉得不像脸了，像是糊在纸上的画，一戳就破，一撕就烂。他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何人。

叶琉璃跟在他身后，像一道看不见的影子。她知道这不是她的世界，知道这些事已经生过了，知道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可她还是跟着，看着那个八岁的孩子，一天一天地熬，一夜一夜地忍，把所有的恐惧咽进肚子里，脸上却什么都不露。她心疼他，可她说不出口。她只是一个被困在回忆里的旁观者，连一句安慰的话都递不到他耳边。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太子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去找父皇。他从东宫出，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御书房走去。天快黑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光线昏昏沉沉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瘦瘦的、孤零零的墨痕。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做很大的决定。他的小手攥成拳头，塞在袖子里，指节泛白。叶琉璃走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张紧绷的、努力做出镇定模样的小脸，心里头一阵阵地紧。

御书房到了。门关着，里头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根根被压扁了的金线。门口站着两个太监，见他来了，躬身行礼。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也不要通报。他自己走过去，站在门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触到门板的那一刻，他停住了。不是不敢，是听见了什么。门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父皇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太子把手缩回来，贴在门板上，耳朵凑上去。

“姐姐，姐姐。”皇帝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种异样的、甜腻的、像蜜糖又像毒药的东西，“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太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耳朵贴在门板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姐姐，姐姐。”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低，更轻，更像是在梦里说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太子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姐姐——不是母后，不是任何一个妃嫔，是姐姐。长公主，他的姑姑，那个在灵堂里变成怪物、吃掉了母后尸体的姑姑。他的父皇在跟她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太子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他没有敲门，没有推门，没有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扇紧闭的、透出昏黄灯光的门前，站了很久。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空白的纸，像一扇关紧了的门，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很轻，和来时一样慢，一步一步的，踩在那些冰凉的地砖上，没有出任何声响。两个太监低着头，没有看他。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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