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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在这里寸步难行,早已被头顶层层叠叠的竹叶吞噬殆尽。万竿青竹直立如矛,枝节交错,将风声切碎为无数细语,在林间盘旋。地面覆着厚厚的腐叶与湿土,脚踩上去,会陷出些微湿痕。
一乐此刻不再东张西望、嘴碎聒噪。他的脚步极轻,几乎不带起一丝落叶翻动。若有镇民撞见这一幕,只怕会以为撞上了什么不该活着的东西。
鼻翼微动,他在空气中寻找着——
腐叶的霉烂、湿土的陈气、菌丝的闷闷浓香、小动物留下的毛骚味、一丝极淡极细的血腥气,像藏在厚被下的针尖,一旦触及,直刺神经。
还有那股——他眼角微挑——熟悉得令人噁心的土腥甜味,如同被埋藏多年的尸体在春天湿气中翻身甦醒,透过泥缝缓缓吐出最后一丝腐香。
他猛地转身,金瞳瞬间锁定某处。那里,几根老竹环绕出一处天然的小空地,地上厚重的腐叶层中有一道极不自然的断痕,像是被人粗暴地扒开、又匆忙掩埋。
他一步走近,蹲下身来,随手折下一根竹枝,拨开腐叶。
剎那,一股刺鼻的血腥气与泥土腥甜一同涌出,令鼻腔微微发胀。
他看见了那一层异样的暗红色泥土。
竹枝再度挑动,在泥土边缘,他翻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
那是粗布,湿透、撕裂,边缘参差不齐,仿若被巨力撕下。布上尚附着几缕已经乾涸的血痕,与些许不规则的暗色肉屑。
他记得这种布料,那天方有田身上穿的蓝衫,就是这等布——老粗布,厚实耐磨,是在田里做活最常穿的那一种。
他将布片送到鼻前,再次深嗅,那血腥与土味之下,有一丝极其隐秘的气味,清冽,冷淡。
他身体一震,这香气他不陌生,甚至太熟悉了——那是祖堂内,那尊静和娘娘玉像周身散发出的微香。只是这里,这林子,这血......不该有这味。
他尚未收敛思绪,林中忽有异动——
轻微的脚步声,自竹林深处而来,轻巧至极,如猫行于帘影,风穿过水面。那声音并不急迫,却让人无法不去注意。它破坏了这片沉静,也拉开了另一层「舞台」。
风缓缓拂过,竹叶沙沙,光影斑驳中,一道素白人影缓缓浮现。
她怀中抱着一个素白的瓷坛,罐面无纹,仅在盖口绘了一枚极淡的银莲。那是镇中香坛与洗灵坛都用的格式——专为储藏特殊供品与祭品而设。她看向一乐的那一瞬,眼中水光无波,唇角却搁着那抹温婉不变的笑意,既不质问,也不惊诧,彷彿早知他会在这里。
那笑,如同井水初夏,清凉,却无一点人间烟火气。
「公子好雅兴,竟在此幽僻之地赏玩。」连莲的声音清泠悦耳,带着丝丝雾气似的温润与寒凉,在层层竹影中荡漾开来。
「只是林间湿冷,腐叶之下多生阴晦,恐伤了公子贵体。」
她在离一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未乱,姿态从容。她那双幽黑如墨的眼眸,宛若静水,缓缓扫过一乐方才拨弄过的暗红泥土。下一瞬,她的视线又平静地回到一乐的脸上。
一乐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手上并无泥泞,却还是故作姿态地拍了拍,动作浮夸,唇角的笑意一瞬间又浮回那张吊儿郎当的脸上。
「哟!」他拖长声调,笑得灿烂,「这不是连莲姑娘吗?巧啊,巧得很!我哪儿也没奔着去,就随便转转,採点山货嘛!」
他手指向四周虚晃一圈,动作大而滑稽,「落棠镇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这林子说不定还藏着什么人参娃娃、灵芝小子,谁知道呢?」
他嘴角咧得很开,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将目光不着痕跡地落在连莲手中那个白瓷小坛上,眼神锋利得像是要从那薄薄的素帛之下,嗅出坛中之物的气脉来。
「姑娘这是?」他装出一副纯粹好奇的样子。
连莲闻言,只是轻轻一笑。她略微抬手,将瓷坛微微举起,「后山新茶初成,妾身採些竹根清露,回去烹煮,最是清心润肺。」
瓷坛口封着一层素帛,细看之下,确有微微水气从缠缝中逸出,带着一丝淡雅而疏离的香气,冷中透清,与刚才泥土中嗅出的气息隐约重合。
「倒是公子......」
她说着顿了顿,眼神不动声色地定住一乐的眼。
「似乎......寻到了更有趣的『山货』?」
这句话说得轻柔,语尾还带着一缕悠悠馀音,轻巧地搭在一乐的心弦上,震得他瞳孔一缩。
但他只用一瞬,便将那微妙反应深深掩下。下一秒,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牙白如霜,眼角弯起的弧度夸张得几乎带了点讽刺。
「有趣?再有趣也比不上姑娘手里的竹根露水稀罕啊!那可是娘娘莲池边上的好东西吧?」
他语气装傻,话头一转,将祖堂与娘娘几字拋得随意,像在试水,又像在丢石子打草惊蛇。
「公子说笑了。清露乃天地灵秀,与娘娘恩泽同源,却非源自莲池。」
她轻轻屈身行了一礼,动作端雅,无一丝破绽。
「露重风寒,妾身先行告退。公子也莫要在此阴湿之地久留,免得......沾染了不该有的东西。」
话毕,她转身,步履如风拂梅梢,不急不缓地消失于林雾深处。那抹素白的身影在一竿竿竹影间穿行,如云似烟。
一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仅剩那道弧度静静掛在嘴角。
他低头,掌心在袖袋中握紧那片染血的布料,指节发白。
莲香、水气、血腥、泥腐,混杂在他嗅觉深处,如蛛丝般拉扯着记忆与推理。他抬眼,凝视着连莲消失的方向,眸中金光渐盛。
「竹根清露?」他低声重复。
「呵,这山茶开得真好,就是根下的泥......太脏了。」
语毕,他不再停留,脚步忽然变得极快,大步流星地穿出竹林。
夕阳馀暉透过层层竹叶斜照而下,映得他明黄的背影斑驳如碎金。他嘴里吹起那支熟悉的荒腔哨调,调子这回格外尖锐、急促。
这落棠镇的「乐子」——
比他想象的还「有趣」。
而那炉灶里的「老汤」,已然翻滚作响,味道,越发......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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