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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番外篇五千元的重量
g笔挑战结束后的几天,笼罩在家中那股肃杀的、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暂时消散了。林家的战帖被我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给化解,而每月五千元、分期二十四期的和解条件,也像一颗虽然沉重、但至少可以预期的石头,落了地。理论上,我们应该感到轻松。但事实上,一种新的、更为现实的焦虑,开始就像南台湾的梅雨季一样,在我们家那小小的空间里,无声地蔓延。
问题的根源,就来自那个被妈妈供在客厅神桌下的,「孔雀饼乾」铁盒。铁盒里,装着过去一个多礼拜,靠着我那「神乎其技」的无刺虱目鱼肚汤,所赚来的、近两万元的「赔偿基金」。这笔钱,足以支付前几期的赔款,给了我们一丝喘息的空间。然而,我们全家,包括我自己,心里都清楚——奇蹟,已经结束了。我的精神力,在那一夜的极限透支后,受到了严重的损伤。「黏黏」陷入了沉睡,那道曾引发无数讚叹与口碑的、完美的「神技鱼汤」,已经成为了绝响。而日历上,距离九月一日,第一次支付赔款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三个礼拜。
那晚,店里打烊后,当我坐在客厅,看着妈妈收拾碗筷的背影时,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的问题:「妈,下个月的五千块……我们,要怎么办?」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正在门口抽菸的爸爸,他那被路灯拉得长长的背影,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疲惫。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口浓浊的烟,缓缓地,吐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沉闷的空气。「……我会想办法。」他说,声音沙哑。
那天深夜,我因为背痛而醒来,却听到爸妈在他们那用布帘隔开的空间里,传来了压抑着的、极其细微的对话声。我屏住呼吸,悄悄地听着。「……不然,我明天,回我后壁的娘家,看能不能……跟恁阿兄,借一点?」是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不行。」爸爸的声音,斩钉截铁,却充满了疲惫,「上次为了舜仁的医药费,已经欠恁大兄一个人情了。做生意,做到要去跟某的娘家伸手,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可是……店里这个月的状况,你也知道……」「我知道。」爸爸的声音,沉了下去,「今年这个时机,实在是……太歹了。」时机歹歹。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我心中那个长久以来的疑惑——为什么我们家,连六万块都拿不出来?只听见爸爸继续说:「你看,从过年后,全世界都在喊那个什么……『金融海啸』。美国那边倒了几间银行,结果,火一路从台北烧到我们台南来。」「虱目鱼的进货价,涨了快两成。沙拉油、瓦斯,都在涨。前阵子政府不是还说『油电双涨』?我们这种小生意,全部都是成本。」「成本涨了,但价钱,一块钱都不敢涨。」爸爸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现在这种时机,大家钱都捏得死紧的。一碗鱼羹,你敢涨五块钱,客人明天就跑去吃隔壁的肉燥饭了。我们这种做街坊邻居生意的小店,最怕的就是这个。」「这几个月,帐面上看起来有赚,但扣掉成本,再扣掉我们一家人要吃饭的钱……根本,就只是在做身体健康的。」「我本来想说,存了几年的那六万多块,看能不能撑到年底,景气好转。结果,舜仁又……」爸爸没有再说下去。我终于,完全明白了。不是我们家没有积蓄,而是那一点点微薄的、用来度过寒冬的积蓄,早已在车祸发生前,就被这场席捲全球的经济灾难,给悄悄地、无情地,侵蚀殆尽。而我的车祸,只是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隔天开始,爸爸变了。他每天,都比平常,更早一个小时下楼到店里。他不再只是处理当天要卖的渔获。他会多买回一、两条最新鲜的虱目鱼,然后,在厨房后方那个专属于他的、神圣的砧板前,一站,就是一整个早上。他拿出那套封存已久的「旬钢」刀具,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去复製那个他曾亲眼目睹的「奇蹟」。他试图用人类的双手,去挑战那属于异能的、神乎其技的领域。那几天,我们家的气氛,比g笔挑战时,还要凝重。因为那不再是我一个人的战斗,而是我的父亲,一个骄傲的职人,一场赌上了自己三十年手艺与尊严的、孤独的战争。而那些被他处理失败的、不够完美的鱼肚,并没有被丢进厨馀桶。它们,成了我们家那几天晚餐的、唯一的主菜。第一天的晚餐,那盘清蒸鱼肚,吃起来,口感有些破碎,而且每吃一口,就得从嘴里,吐出三、四根恼人的细刺。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盘鱼肚,吃得一乾二净。第二天的晚餐,鱼肚里的刺,少了一半。第三天,只剩下零星的几根。爸爸像一个闭关修炼的武林高手,将自己所有的精神,都投入到了那方寸之间的、鱼肉的纹理与骨刺的走向之中。
转机,发生在第五天的深夜。那天,我再次因为背痛而醒来,却看到厨房的灯,还亮着。我悄悄地走过去,看到爸爸,独自一人,坐在砧板前。他的面前,摆着一片被处理得……近乎完美的无刺虱目-鱼肚。它当然,无法跟「黏黏」那100%的、超自然的完美相提并论。仔细看,还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因为下刀而產生的肌理破损。但那,已经是我这辈子,所见过最厉害的、属于人类的刀工。爸爸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那隻长满了厚茧的、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右手,轻轻地,抚过那片光滑的鱼肉,眼神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了疲惫、辛酸与巨大成就感的复杂情绪。他成功了。他用一个凡人的意志,追上了神技的背影。
隔天,我们家开了一场小小的、家庭会议。爸爸将他这几天的「修炼成果」,做成了一碗汤。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品嚐着那碗汤。「……有几根很细、很软的刺。」妈妈在仔细品嚐后,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嗯。」爸爸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大概,还剩不到一成。」「但是,」妈妈抬起头,看着爸爸,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肯定,「老许,这个口感,已经比台南市面上,任何一家标榜『无刺』的店,都厉害一百倍了。这就够了,真的够了。」「爸!」我终于开口,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说,「以前的那个,是『黏黏』的奇蹟,不是你的。现在这个,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功夫。」爸爸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着我,那眼神里,似乎有某种长久以来,压抑着的、属于职人的不甘,终于,得到了释放。「对!」一直沉默的湘芸,像抓到了灵感,兴奋地一拍手,「所以,我们的招牌要改名字啊!不能再叫『神乎其技』了!」她拿起纸笔,在上面涂涂改改,最后,举起那张纸,像在宣布一个伟大的发明。「就叫——许家匠心手作:究极无刺虱目-鱼肚汤!『匠心』!听起来就超厉害的!」
九月一日,爸爸拿着那个「孔雀饼乾」铁盒,从里面,数出了五千元。那是「黏黏」留给我们家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笔「赔偿基金」。他用一个崭新的牛皮信封袋,将钱庄重地装好,拿去邮局,划拨到了林家的户头里。同一天,我们店门口,那块写着「本日限定」的木牌,被悄悄地换掉了。新的牌子上,用爸爸那苍劲有力的毛笔字,写着一行全新的、充满了自信与温度的大字:「许家匠心手作:究极无刺虱目-鱼肚汤。」价格,从原本的一百五十元,调整为一百二十元。第一个发现的,还是王阿伯。「头家,换新菜单喔?『匠心』?听起来卡厉害喔!」「阿伯,你嚐嚐看。」爸爸笑了笑,盛了一小碗给他。王阿伯喝了一口,仔细地,用舌头感受了一下。「欸……」他抬起头,有些疑惑地说,「今天的,好像……有几根幼刺喔?跟上次吃到的,不太一样。」「没错。」爸爸点了点头,没有任何隐瞒,他的腰桿,挺得笔直,「上次的,是天公伯的功夫。这一次的,是我许文德,用我这双手,花了一辈子,做出来的汤。」王阿伯愣住了。他看着我父亲那张写满了风霜与骄傲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依旧温润鲜美的鱼汤。他忽然,笑了起来。「好!」他说,「天公伯的功夫,偶尔吃一次就好了。你这个老顽固的功夫,我天天都想来吃!」「头家!给我来一碗大的!」我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因为异能受损而產生的巨大石头,不知不觉间,被悄悄地搬开了。是啊。奇蹟,或许会消失。但靠着自己双手,所挣来的踏实人生,才正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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