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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沙镇虽小,却因多年作为边道中转,镇守官早习惯了各方人马的进出。驛所早有人等候迎接,将李谦与随行人员引入镇北军营小院。
「见过三殿下、沉姑娘。物资已备妥三日,今晨才确认齐全,待殿下过目。」镇官行礼后,将一卷细册双手奉上。
李谦接过,扫了几眼便交给沉如霜:「你帮我看看,是否少了你父帐中列的几样。」
沉如霜接过,目光如水扫过卷面,数笔即定,抬眼道:「俱在,只需照数点交即可。」
镇官闻言頷首,安排人手卸货装车,又安排两人入内短歇,备好午食。李谦却偏头望向门外熙攘的街口,对沉如霜一笑:「这会儿离开车还早,要不要逛逛?」
「殿下不怕被认出?」沉如霜似笑非笑,语气轻淡。
「这鸣沙镇虽通五路,但也不是个个都认得本皇子。」他微一挑眉,顺手从随身包里取出一顶简朴皮帽戴上,又转头看她一眼,「而且有你在,我若走丢了,总不至于饿死。」
沉如霜无奈一笑,却还是顺着他走出门去。
午后街巷逐渐暖和起来,鸣沙镇的风捲着几缕柴香与汤气,从路边摊铺飘过,街上多了些买菜的主妇与赶路的商人。李谦与沉如霜并肩行走,身后跟着间晃的小白虎,真像极了小镇上随意出行的一对兄妹或游伴。
李谦指着一处木製的掛布招牌道:「那间铺子卖的是驼奶酪,鸣沙这地儿水气少,牛羊少见,用驼奶来替代。味儿怪,但补气。」
沉如霜微讶:「殿下对地方习俗倒了解得细緻。」
他笑而不答,接着又拐进另一巷口,指着地上一堆灰白碎末道:「这是沙葯草的渣子,用来熬汤止咳。这边的老人多咳喘病,这玩意最常见。」
沉如霜不由转头多看了他一眼,声音中透着几分好奇:「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谦扬了扬眉,一脸「这不是常识吗」的模样,却还是慢悠悠道:「因为我娘。」
李谦点头,语气难得带着一丝亲近与怀念:「她出身行商世家,年少时随祖父走南闯北,什么人都见过,也什么都肯学。她常说,世上最无用的,是只通宫中礼数,却不识柴米油盐的皇子。偏偏皇上也没太管我,还笑说我像极了她。于是我从小就被她半哄半骗地带着出宫,还扮过几次平民,在镇子里混着吃过饭、住过客栈。」
他说到这里,唇角带笑,眼里却少了平日的狎意,多了一点淡淡的光,像是尘封多年的旧梦翻开一页。
她不言,只在他话止时轻声问:「殿下喜欢那样的日子吗?」
李谦侧头看她,眸光微动,语气仍是轻快的:「也不算喜欢吧。只是觉得那样走在街上,不用防着谁、不用想着该怎么回应,是少见的轻松。你不觉得吗?像现在这样,挺好。」
沉如霜低头看了看自家脚边的小白正咬着糖纸打滚,又看了眼人声鼎沸的街市,点了点头:「的确,比坐在殿中与人言笑应对,舒服多了。」
「对吧。」李谦弯唇,「所以我总觉得,人嘛,还是该偶尔下来看看——看看这世上真实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沉如霜望着他那副似玩笑非玩笑的模样,忽觉眼前这个一贯吊儿郎当的皇子,其实比她想像中,看得还要清楚。
这样的对话,不需要太多深意,却不知不觉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片异地的街巷,他们像是卸下了所有身分与防备,只是两个偶然相伴的旅人,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聊着那些与「宫廷」无关的烟火人间。
李谦随手从小贩那儿买了一串糖藕,撕开纸包,递给她一节,自己咬下一口,脆响清亮:「你知道吗?御膳房也有糖藕,却从没这样的味儿。」
沉如霜接过,轻咬一口,眉眼微挑:「因为缺了街边的烟火气?」
李谦偏头看她,眼里一闪,像是没料到她能这样接话,笑道:「正是。」
他顿了顿,语气渐缓,带着几分不常见的凝重与真诚:「我从没想过当什么储君,从小太子就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皇上也从没偏过我。可我也不觉得委屈——」
沉如霜侧目,见他望着街边一个推着糖饼车的老者,语气平淡:「反正,我娘从不教我如何与兄长争,只教我这天下人怎么活。她说,若真有一日登高位,却不知一升米值几钱、灾年百姓靠什么果腹,那这官,也就白做了。」
「所以你才常混跡街巷,扮作百姓?」
「是啊,」李谦笑了笑,略带点自嘲,「虽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志。但我总觉得,与其在朝中争来争去,不如多走一点、多看一点,总能替皇兄出一两句不中听但有用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极低:「他是太子,我不与他争。可若真有一日,他问我一句『如今如何是好』,我不想只是靠纸上报告去答他。我要能说得出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哪里的河决了堤,哪一口井的水甜还是苦。」
沉如霜听着,心中一动。
原来那份吊儿郎当的背后,藏着的竟是这样清醒与坚定的思考。他从不与人争储位,不是无志,而是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与选择——甘为辅臣,不求王座,只愿有用,不负一身所学、一腔心血。
这份认知,比起那些隻手遮天的野心,更令人佩服。
「沉姑娘,」他忽然转头望向她,语气淡淡的,却极为真切,「你说,我是不是太『不正经』了?」
沉如霜望着他那双藏笑的眼,忽然也笑了,摇头轻声道:「殿下,不是『不正经』,是知自己所求,所行。」
她话音未落,小白虎已扑上前来,嘴里叼着一个不知哪来的糖团,正摇头晃脑地跑进巷口。
李谦失笑:「瞧,这才是咱们这一队里最会混街市的!」
他说罢便追了过去,沉如霜无奈地跟上,巷子深处传来他喊着「小白!别抢人家东西!」的声音,引得几位路人笑出声。
而她心中,却不禁想起那句话——
「不想成为不知百姓冷暖,只靠奏摺行事的皇子。」
这样的三皇子,比她以为的,更值得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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