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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宋雨瑄将字典放回书架,带着那张照片坐回书桌前。钢笔尖在笔记本的第二页停驻,墨水晕开一个小点,像是回忆的——微小,却注定要扩散。
&esp;&esp;那是高二分班后的第一週。
&esp;&esp;对于像宋雨瑄这样的人来说,开学的第一件事不是认识新朋友,而是「丈量距离」。
&esp;&esp;她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左后端是后门,右端是讲台。那一年的教室很大,却被一种无形的阶级感划分得支离破碎。
&esp;&esp;江晨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esp;&esp;那里是全班的风暴中心,是阳光最充足的地方,也是体育生和外向者们聚集的领地。每到下课,那里总是传来篮球落地的闷响、椅子被向后推开的刮擦声,和少年们毫无顾忌的大笑,混合着汗水和阳光蒸腾的气味。
&esp;&esp;江晨就坐在那片喧嚣的核心,彷彿自带引力场。只要有人喊一声「江晨!」,他就会抬起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扬,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没心机的太阳——那种光芒太过均匀,以至于无人能分辨自己得到的是特殊的温暖,还是普照的馀温。
&esp;&esp;而宋雨瑄坐在第二排靠窗。左边是堆叠如山的参考书,右边是偶尔吹进来的、带着校园修剪草皮气味的微风。
&esp;&esp;她的世界由两种声音构成:前排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后排那一片模糊而响亮的欢笑。她像一座静默的观测站,日復一日,以目光为尺,测量着与光源的距离。
&esp;&esp;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数字,在旁边画了一个简易的教室平面图,两个点之间连着一条虚线。
&esp;&esp;那是她利用值日生扫地时,用捲尺实际量过的,从她的课桌边缘到他椅子脚之间的物理长度。这短短的七公尺,必须穿过三排间距06公尺长的桌椅、一条宽12公尺的主走道,以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际圈层。
&esp;&esp;它隔开了优等生的矜持与风云人物的热闹,也隔开了两段註定不会交错的高中生活。
&esp;&esp;在班级里,他们是连「收作业」都不太会有交集的平行线。
&esp;&esp;「宋雨瑄,你收一下这一周的週记。」班长站在走廊大喊,声音穿过嘈杂的空气。
&esp;&esp;她抱着厚重的本子,一排一排地收,像执行某种既定的程序。
&esp;&esp;当她终于走到最后一排时,心跳会脱离程序的掌控,莫名地加速。她会故意放慢脚步,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白色帆布鞋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胸腔里放大。
&esp;&esp;直到另一双款式相似、却因为经常穿去打球而显得灰扑扑的帆布鞋,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站姿,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
&esp;&esp;江晨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侧着脸,手臂向后一伸,将週记本精准地丢进她怀里堆叠的本子山上。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温热、乾燥,停留时间不超过05秒。
&esp;&esp;那一瞬间的触觉像是微弱的静电,在她的皮肤上炸开细密的麻痒,沿着手臂的经络一路窜到心脏。但他已经转回头去,加入了后方关于下午球赛「斗牛」战术的热烈讨论,留给她一个被阳光勾勒出毛茸茸金边的侧脸轮廓。
&esp;&esp;他叫她「活动长」,而不是「宋雨瑄」,更不是亲暱的「瑄瑄」。
&esp;&esp;这三个字像一枚只在特定时空生效的勋章,闪耀着她与他之间仅有的、合法的连结;却也像一道透明的枷锁,将她牢牢定位在「社团伙伴」的方格里,不得逾越。
&esp;&esp;如果没有那个即将倒闭的社团,这73公尺的距离,或许真的会直到毕业都无法缩短一公分。她将永远只是他广阔社交版图上,一个面目模糊、名为「好学生」的遥远座标。
&esp;&esp;宋雨瑄的笔尖在「活动长」三个字下划了两道线,思绪飘回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esp;&esp;那是高一的社团博览会,喧闹得像一场节日。热门的吉他社、热舞社、篮球队摊位前人潮挤得水洩不通,笑语和音乐声轰炸着耳膜。而在活动中心最僻静的角落,一张桌脚垫着旧杂志的缺角木桌前,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
&esp;&esp;摄影社的招牌是一块手写的压克力板,字跡有些褪色。桌面上散落着几本过期的《国家地理》杂志,和几台型号老旧的底片相机。
&esp;&esp;江晨就站在那后面。他没穿社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深蓝色t恤,袖子随意捲到肘部,手里正拿着一台黑色的nikonf2,对着天空一朵奇形怪状的云朵缓缓转动对焦环。
&esp;&esp;他的神情专注得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彷彿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朵云、那台相机,和取景框后的眼睛。
&esp;&esp;然后,他放下了相机,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人群。
&esp;&esp;下一秒,那双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了刚刚路过、正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宋雨瑄。
&esp;&esp;他开口,声音清朗,越过了几公尺的距离,精准地传入她耳中。
&esp;&esp;他朝她扬了扬手中的相机,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带点试探意味的笑容。
&esp;&esp;就在那一刻,阳光诡异地穿过活动中心高处的气窗,恰好落在他低垂后又抬起的睫毛上,在那片金色绒毛上折出细碎的光晕。
&esp;&esp;宋雨瑄在那双被照得异常清澈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瞬间怔住、无所遁形的倒影。
&esp;&esp;心脏像是被那束光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
&esp;&esp;大脑还是一片空白,脚步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朝着那张冷清的桌子走去。她甚至还没看清报名表上的社团全名,指尖就已经接过了那支被他随手递来的原子笔。
&esp;&esp;表格上,「入社动机」那一栏空着,像一道等待填写的命运申论题。
&esp;&esp;她握紧笔,吸了一口气,一笔一划、端正无比地写下:
&esp;&esp;墨跡未乾,在纸上留下微微的凹陷。
&esp;&esp;其实她心里想的是:
&esp;&esp;「我想学习,如何站在你的光里,而不被灼伤。更贪心一点,如何让我的影子,也能被你看见。」
&esp;&esp;但她永远不会知道,当她低头认真书写时,拿着相机的江晨,目光曾短暂地掠过她紧抿的嘴唇和轻颤的睫毛,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重新举起相机,对准了另一片天空。
&esp;&esp;他只是透过取景框,安静地看着这个即将成为他伙伴的安静女孩,而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则是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关于对光的宣誓。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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