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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劾的言辞可谓五花八门,有责其出身不正、其行不端的,说她“以贱籍之身窃据清要之位,有辱斯文”;有担忧其蛊惑圣明的,说她“近侍君侧,恐生祸端”;还有那般迂腐的,竟连“妖女祸国”的话都说出来了,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妲己说到褒姒,从妹喜说到西施,几乎将历朝历代亡国祸水的典故都搬了出来。这些一路凭借过人文才过关斩将的士大夫,骂起人来可谓行云流水,言辞极尽犀利。
朱绍检越看,越是冷笑连连,“她是妖不假,你们这群老匹夫难道就是人了?”
吉祥在一旁替他整理着那些散乱的折子,闻言附和道,“这张大人上任后还没做什么呢,折子就一股脑来了,人都说有的放矢,无的也能放出矢来了。”说完,却见朱绍检冷冷地看着他,“就你聪明?”
吉祥顿时又蔫头耷脑了,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继续整理折子,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朱绍检倒也不是真的想袒护弗筠,只是这些一哄而上的折子,纯粹让他想起了自己但凡有点儿疏漏便有人耳提面命的日子,熟悉得很,也让他厌恶得很,他忽然觉得看这些折子简直是浪费光阴,便站起身来,对吉祥道,“更衣,去校场。”
做一个从心所欲的君主简单得很,只要第一步跨出去了,那余下的步也就顺理成章了,朱绍检只可惜自己领会得太晚了。
校场位于西苑西北角,东临太液池,西倚宫墙,是一片极为宽阔的广场,最多可列阵数千人。中间有长约百步的射箭场,一排排箭靶立在远处,还有环绕整个校场的环形跑马道,宽可容五六匹马并驰,甚至也有一个小型的围场,豢养了些虎豹熊罴,供近卫训练猎杀。
这是自打他幼时最钟爱的地方,当然他那时还有个亲密无间的同伴,也是唯一能跟他一较高下的人。人还未来,朱绍检便自行骑着马酣畅淋漓地跑了三圈,骏马四蹄翻飞,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将方才那些折子带来的烦闷都吹散了几分。
远远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了,朱绍检便勒住缰绳,端坐在马背上,等待那人走近。
章舜顷今日跟朱绍检一样,穿了一身窄袖戎装,那衣裳是靛青色的,袖口收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衬得他蜂腰猿臂,身形修长而挺拔。不过兴许是头顶有灼人的日光,他的肤色透着一种几近透明的苍白,像是一块被日光照射的冷玉,白得有些不自然。
朱绍检没太放在心上,仍是跟往常一样,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让它自行去吃草,开口便道,“三局定胜负。”
二人移步至射箭场,朱绍检率先举弓,将双腿微微分开,几乎毫不停歇地连发三箭,羽箭破空而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听笃笃笃三声闷响,两箭直中靶心,一箭距离靶心不过一指宽。
朱绍检放下弓,看向章舜顷,面有得色。
章舜顷笑道,“陛下功力愈发进益了。”
朱绍检却不甚买账,将弓往地上一顿,挑起眉毛道,“每回你这样说,都会马上将朕一军,朕还不知道你的路数?”
轮到章舜顷,朱绍检不由严阵以待,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细加注视,不过一看见他搭弓的架势,他便隐隐觉出不对来。
章舜顷的手臂拉弓时微微颤抖,那弓弦绷到了半满便停住了,仿佛再拉开一分都相当吃力,箭发也不似往昔那样流畅,三发中,只有一箭有些往靶心去的苗头,一箭将将沾上靶子,第一箭甚至还脱了靶。
朱绍检大为惊诧,满脸不可置信,“舜顷,你怎的也在朕面前藏起锋来了?”
章舜顷面露苦色地笑了笑,“不瞒陛下,方才那三箭已是臣竭尽全力,只因肩头旧伤发作,属实力不从心。”
朱绍检拧眉疑惑道,“朕从未记得你肩头有伤啊?”
章舜顷简单带过,“是在金陵种下的。”
“原来如此。”朱绍检面露惋惜之色,“那倒是不巧了,朕还想跟你好好较量一番的。”
说完,他朝前方一抬手指向阅武台,率先抬步走开,二人便一前一后往此处走去。阅武台是一座高约两丈的土石方形高台,台上设黄罗伞盖、座椅,可俯瞰整个校场。章舜顷刚坐下不久,便听一阵低低的咆哮声传来,像是闷雷一般隆隆地响在人的耳边,让人按捺不住心中的不适。
他循声看向那个小型围场,这个围场,自打他有记忆时便存在了,原是方便皇亲国戚不出京城便在此练习骑射,因而只养了些麋鹿野雉之类毫无杀伤力的猎物,眼下却豢养着虎豹熊罴等大型猛兽,用途自是不言自明。
察觉到章舜顷的目光,朱绍检亦顺着看去,主动解释道,“这是从兽苑汰下来的劣品,不过让近卫们练练手罢了。”
章舜顷眉头轻轻皱了下,“不知陛下预备何时回宫?”
自从朱绍检不跟所有人打招呼,移居来了西苑后,早朝罢了许久,日常奏折则是由内阁大学士票拟好后,送进西苑,司礼监太监批红,再给朱绍检本人过目,一般臣子轻易见不得朱绍检本人。
章舜顷算是少数还能时不时得蒙朱绍检召见的近臣,因而不得不奉起御史的职责来,这些话旁人不敢说,他不能也不说。
朱绍检听了他这话却难抑心中烦躁,他本以为章舜顷今日是来陪他骑马射箭的,没想到竟也是来规劝他的,话说出口便带了几分嘲讽,“都察院大半言官都在忙着弹劾张宁儿,你倒是跟旁人不同,一味记挂着朕的事。”
章舜顷听出他话里的这绵里藏针,倒是面色未改,“一个贱籍女子做官,并不足以祸国。一个君王懈怠朝政,可就未必了。”
他话说得这样重,朱绍检也没法心平气和,眉眼间散发出浓浓的不悦来,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舜顷,朕待你亦弟亦友,从未将你视作臣子,你难不成也要学那些老匹夫,板着脸来教训朕?”
章舜顷没有立刻回答,环视一圈校场,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一桩旧事,当年臣和陛下因一时顽兴,在围场跟野狼搏斗的事?”
章舜顷说的那件事,已是十七年前的往事。
当年发生了一桩怪事,一匹野狼不知因什么缘故流窜到西苑附近,那狼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被时人视作祥瑞。侍卫们不好轻易斩杀,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将其围捕后,便豢养在围场的一处兽栏里,每日以鲜肉喂养。
朱绍检和章舜顷当时不过是半大孩子,正是顽劣不堪的年纪,听闻此事后心生好奇,便瞒着大人偷偷来到西苑,一睹雪狼真容。
那雪狼比寻常的狼要大上一圈,通体银白,一双眼睛是冰蓝色的,卧在兽栏里冷冷地望着他们,既不吠叫,也不扑腾,只是那样沉默而孤傲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可光远观不能满足当时顽劣小儿的兴致,玩心大盛的朱绍检起先提议,将兽栏之间的隔栏打开,看看雪狼是否跟普通的狼一样所向披靡。
失了拘束的雪狼果然一往无前,所及之处,血液飞溅,那些野兔野鸡连逃都来不及逃,便留下了一地温热的尸首,羽毛像是落雪一般,纷纷扬扬飘在空中。
得了趣的两人变本加厉,事情渐渐失控了起来。朱绍检又撺掇着章舜顷一起,想要下场斗一斗雪狼。
章舜顷虽然生性也有冒险的一面,但比起这种血性野蛮的搏杀,更喜欢钻研机关巧术那种文斗的把戏,心里有些抵触,可架不住朱绍检再三磨耳朵,又是激将又是央求,还是答应了下来。
两人不顾内侍的拼死阻拦,命人牵来两匹坐骑,骑马上阵进了围场。他们原本只想逗弄那野狼一番,远远地射上几箭,试试它的反应,看看雪狼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可惜还是低估了那狼的凶悍。
那雪狼出其不意地从侧面袭击了朱绍检的坐骑,一跃而上,狠狠地咬住了马的后腿。马受了惊,人立而起,朱绍检从马上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那雪狼旋即弃了马,一跃而上扑在朱绍检身上,张口便咬上了他的后背。幸在章舜顷反应及时,在那一瞬间搭弓射箭,正中雪狼的咽喉。
虽没酿成人命,朱绍检还是受了极重的伤,后背被撕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流如注,被抬回去时人已陷入昏迷,他也失手斩杀了祥瑞。
大长公主得知后,狠狠训斥了他一通,罚他割破自己手臂认错,称只有真正流了血才能记住他今日他犯的错。父亲更是大怒,严命他待在房里闭门思过。
幸在有当时的太后说情,让皇帝不必过于苛责两个孩子。又有钦天监监正翻阅典籍,给出了一套新的说辞,称那头雪狼的形貌其实跟史书中所载的祥瑞有所区别,如此这般,替章舜顷和朱绍检开脱了斩杀祥瑞的罪名,才免去了皇帝的盛怒。
可那时的章舜顷心中并不十分服气,他觉得自己救了朱绍检的命,功劳大于过错,母亲不但不夸他,反倒罚他割臂认错,还禁了他的足,便有意跟母亲赌气,母子之间好几日都没说话。
他当时只是遗憾母亲会因此不让他去京郊围猎,毕竟一年一度的围猎是他最盼望的日子,可以骑马在旷野上驰骋,还能跟那些勋贵子弟一较高下。他自顾自地生着闷气,把那当成天大的事。
可真等到了围猎前日,母亲竟出乎意料地主动服软,让他去了围猎。他当时欣喜若狂,什么赌气什么冷战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也顺坡下驴,称自己要射一头狐狸,给母亲做狐裘大氅,母亲则给他做个木雕作为谢礼。
那次围猎,朱绍检因受伤没去,母亲没去,父亲也没去,徐鸣珂向来不喜骑射,也没去,回想起来是极其乏善可陈的一次经历,他却因此错失了见母亲的最后一面。
他捧着两条油光水滑的狐皮回府时,母亲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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