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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夜访香闺那片沉睡的
“据西苑那边传来的消息,陛下起先下了两道旨意,一道是罢官的,另一道……却是封妃的。不过,张宁儿后来求见陛下不知说了什么,这两道旨意都收回了,张宁儿仍保留了监副之位,只有钦天监那个卒子受了惩处。”
黄钧说完,抬眼看向躺在藤编躺椅上的章守约。章守约仍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许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一个两个都疯了不成。”
章守约睁开眼睛,眼底有骇人的锋芒,黄钧跟随他多年,见之便知他是被气急了,但这确实是一场一开始就没有万全胜算的仗。
章舜顷毕竟是皇陵一案的主审官,又是力荐她进入钦天监的人,还将他和张宁儿的事情闹得众人皆知,他们行事无法不瞻前顾后。既不能在西苑朱绍检眼皮子底下下手除其性命,还有顾忌着此举可能给章舜顷带来的不利影响。毕竟,无论父子之间有多少嫌隙,在旁人眼中,他们终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当然了,最致命的还是他们只有猜测,却无证据,张宁儿勾结藩王的人证跑了,参与金陵一案的物证也无,原本想指望着凭借太后盲目的爱子之心和朱绍检的猜忌之心除了这颗不安分的钉子——往昔看来这是屡试不爽的招数——谁能想到他们这位陛下竟也成了她的裙下臣。张宁儿此人之能耐,倒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黄钧分析完这些,又宽慰道,“陛下和公子都是分得清轻重之人,眼下对她百般袒护,不过是未有铁证,才被一时蛊惑,属下会继续派人盯着,不愁她露不出马脚来。”
章守约脸色依旧阴沉着,“把舜顷给我叫来。”
已是墨色如染的时分,章舜顷的房中却未掌灯,他席地而坐,背后倚靠着那座硕大的沙盘,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手中却握着一幅女子的画像,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月光,静静地看着。
仵作周十三终于复原了长公主陵园里那具尸体的相貌,他虽再三说,凭借他的手艺只能复原逝者生前相貌的五成,可章舜顷看了许久,也只有一个结论,这幅画像上的女子,跟他母亲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儿相像之处。
真正的尸体,或者说,有那么一丝可能还活着的大长公主,究竟在哪里呢?章舜顷思来想去,隐隐觉得真正的突破口仍在别院,在那位容嫔身上,可惜他上次打草惊蛇,章守约只怕已经将人转移了。
又是迷雾重重,前路未卜……他将画像搁在膝上,仰头靠在沙盘的边沿,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正想着,外间传来黄钧的声音,“公子,老爷唤您去外书房。”
章舜顷顿了顿,将那幅画像妥善地收了起来,应声道,“知道了。”
院子里,暖风和煦,夜风拂过庭中的老槐树,树叶簌簌作响,章守约仍歇在躺椅上,阖着眼帘。
章舜顷走上前来,在躺椅边停住了,他垂手而立,主动开口道,“父亲找我?”
章守约微微掀开一角眼帘,半眯着眸子,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里打量着章舜顷,问道,“你知道我为何找你来么?”
“还请父亲指点一二。”
章守约看着章舜顷,语气不明道,“你给为父挑的那位好儿媳呢?怎的许久未见了?”
章舜顷脸色沉了沉,又忽而一笑,“父亲难道终于肯点头答应这门婚事了?”
在如何惹怒章守约这门学问上,章舜顷敢说第二,便没人敢说第一。他总有本事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能叫章守约暴跳如雷的话来。章守约那些不怒自威的本事每每在章舜顷这里都是全然失效,至于喜怒不形于色的养气功夫一碰上章舜顷也顿时丢到爪哇国去了。
“孽障!”章守约突然从躺椅上坐起来,连躺椅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章舜顷听着这些换汤不换药的说辞,面上仍旧平静,显然这些话对他没有半点儿杀伤力。
章守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略略收起自己的怒气,换了个招数,不留情地嘲讽道,“你倒是瞒得好啊,秦淮河妓女出身不算,听说她还跟鸣珂有不清不楚的过往,你也好意思?眼下好了,又险些成了宫里的娘娘,你是预备如何?拼上章家满门跟陛下争上一争么?”
章舜顷脸色难看至极,可他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你给我彻底断了跟她的关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好啊。”章舜顷干脆利落地应了声。
章守约他心中已然做好了章舜顷百般抵抗的准备,竟没想到他能如此爽快地答应,当下不由一怔。
章舜顷看着他,郑重道,“我答应父亲,跟张宁儿一拍两散,父亲也不必整日揪着她的错处,非要将她逼至死路,彼此互退一步,如何?”
章守约打量着章舜顷的神色,仍有些犹疑,“你最好说到做到。”
“父亲若是应允,我自会说到做到。”
章守约思忖了片刻,终是点头道,“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章舜顷看起来如释重负,甚至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个规矩的礼,才转身告辞。待章舜顷走远了,黄钧忍不住问,“那原本安排好的盯梢可还要继续下去?”
章守约的眸光在夜色中显得晦暗难明,他重新躺回了藤椅上,“继续盯着。若是她主动将错处落到我手中,那就另说了。”-
弗筠的伤彻底将养好了,虽然留下了遍体的疤痕,行动起来倒已无大碍。自觉再无逗留在西苑的必要,便跟朱绍检请求搬回宫外,她一番陈情,总算是让朱绍检不甚爽快地应下了。然而,弗筠虽在朱绍检面前信誓旦旦,从西苑出来后却是真正无家可归的境地。
她站在西苑门口,一时竟有些茫然。她现在是太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章府回不去,客栈更是去不得,思来想去,只能暂时回钦天监,看看能否投靠甄嘉和齐欣。
因而,朱绍检虽然允准她不必今日便回衙门办公,但弗筠还是决定朝着钦天监的方向走。可没走出去两步,一驾迎面而来的马车拦住了她的去路,弗筠看着车夫那张脸,不由得一惊,脱口道:“你是……”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车帘从内掀起,修长的手指撩起帘角,随即探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来,徐鸣珂朝她微微一笑,“上来吧。”
弗筠仍站在原地,有些踟蹰,“我要去钦天监,不知顺不顺路?”
“这辆车是专门为你而来的,上来吧。”
他这样一说,弗筠反倒更不知所措了,徐鸣珂没了法子,只得放弃卖关子,压低了几分声音,“他不便过来,特让我来的。”
“啊?哦。”弗筠点了点头,便走上前去,扶着车辕登上了马车。
徐鸣珂见她虽行动无碍,略略放宽了心,待她坐定后,便问道,“你的伤可好全了?”
“好全了。”
“嗯,那便好。”
徐鸣珂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向弗筠,“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弗筠接过来那封信,将信笺展开,看见了章舜顷那熟悉的遒劲挺拔的字迹,上面写着简单的几行手书,“自别以来,心神俱往。为全大局,已遵父命与上谕,与卿割断往来。然形骸可束,方寸难羁,皈心之处,仍在卿侧。此后相见无由,唯祈顺时自爱,眠食珍重。”
弗筠目光在那字里行间来回逡巡,看了许久,直至余光瞥见徐鸣珂一直看向外侧,像是故意避视一样,她才回过神来,将信笺折好,塞回了信封里。
这时,徐鸣珂将视线转移到了前方,开口道,“舜顷帮你在东江米巷找好了新的宅子,与钦天监衙门离得很近,上下值都颇为便宜,咱们先去宅子瞧瞧,省得你下值后找不到家门。”
弗筠不料他想得这般周到,心头一片温热,轻声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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