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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你已经溜之大吉呢了。”肩头的伤口仍然提醒着章舜顷,她昨夜是如何趁机泄愤下死手,因而说话也不留情面。
问兰倒也不恼不驳,笑道,“这样改天换地的鬼热闹可不是谁都能碰上的,我自然要凑上一凑呢。”
她话音未落,章舜顷眉宇间已然覆上一层凝重,掌心卷着那幅画来回滚动。
马车驶入南城后,二人便弃了马车改步行,一路沿着羊肠小道、逼仄巷弄走,终于抵至客栈。
这回,掌柜亲自带路,打开墙壁上的机关,三人沿着一段台阶,进至地下密室。
卫骁依旧被关押在那间牢笼里,懒散地席地而坐,时隔三日乍见章舜顷和问兰到来,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双炯炯的眼睛,在暗处亦发出光来,不掩面上的欢喜。
章舜顷却没有心思回应他的期许,他环视一圈,并未见到朱绍桢的身影,便问向掌柜,“殿下呢?”
掌柜没回答他,只是直直地看着他,问道,“章大人可否想清楚了?”
章舜顷道,“劳烦掌柜告知殿下一声,有些话还是当面与殿下讲清楚为宜。”
掌柜眼神洞然,扯了扯嘴角,“殿下已交代过,若是章大人不愿,那便不必跟他见面了。”
他话中带了些冷意,问兰听出了某些熟悉的味道,不自觉地绷直了身体,用余光四处打量着这间黑黢黢的地牢,提防着不知何处就会放出的冷箭。
章舜顷同样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抬高了声音,道,“我这三日日思夜想,直至此时心中尚未有答案。我说不出‘不愿’,殿下想要复位继承大统,我不会挡殿下的路,也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半个字。可要说‘愿意’,再让天下陷入争斗,也实在是违心之言。我只愿弃官归隐,护佑弗筠,了此残生,这便是我的真心话。”
话音落定了许久,都无人回应他,冷飕飕的地牢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可闻。
章舜顷笃定朱绍桢必然能听到这番话,便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果不其然,他话音落定不久,便有一声轻笑飘了过来。那头,只听轰隆一声,铜墙铁壁绽开了一道缝隙,原是地牢的另一道暗门,朱绍桢随之从暗处走了出来,面容和身形渐渐明晰。
章舜顷看着那张万分熟悉又万分陌生的脸,竟一时怔住,他不能断定这究竟是他的真容还是又一张易容的脸,直至他走近了,两人一步之遥时,章舜顷仍盯着他的脸,未发一言。
朱绍桢轻轻一笑,“你这反应,倒是跟当初弗筠见我时,一模一样。”他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我有时看着自己也恍惚,原来人竟可以变成自己也不认识的模样。”
章舜顷心中有些五味杂陈,终于将目光从那张陌生的脸上移开。
朱绍桢的感慨适可而止,他冲章舜顷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到地牢里唯一一张空桌旁,二人坐定,朱绍桢问道,“你方才说,要带弗筠归隐山林,可曾问过她的主意?你以为她会甘心与你隐姓埋名,过太平日子么?”
章舜顷自然知晓弗筠决计不会答应,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可难道要等他眼看着弗筠走上不归路,他再悔恨终生么?他也实难做到。
“弗筠自然不愿,可我不能看着她犯险。”他坦诚道。
“好吧。就算你能说服得了她。可你如今身居高位,尚且庇护不了她,却妄想弃官归隐后,就能一世安宁了。舜顷,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了?”
朱绍桢说完这话后,章舜顷脸色瞬间变了,朱绍桢搭上章舜顷的肩头,语重心长道,“将权势交出去的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殒命却无能为力,苟且偷生,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应当不是你想要的罢。”
朱绍桢眼底流露出一闪而过的痛切,章舜顷不禁想起已故的太子侧妃,心中更不是滋味,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定不会让弗筠陷入那种境地的。”
“是么?”朱绍桢稍稍平复了心绪,正色道,“可是眼下就有麻烦一桩。前些日子,黄钧曾去过金陵一趟,打探弗筠的过往,此事你可知晓?”
章舜顷眸光一凝,顿知此事非同小可。弗筠曾经青楼出身,加之晓花苑跟齐王的关联,弗筠跟朱绍檀曾经做过的交易,还有弗筠的真实身份……若是这些事尽被章守约知晓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朱绍桢看着面沉如水的章舜顷,直言道,“眼下你还觉得自己跟弗筠能全身而退么?你势必要做出选择,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章舜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朱绍桢并不催促他,就那样静静地等待着。
许久,才听见一道微弱的声音从章舜顷喉咙中发出,“若是真有那一天,能否留他一条性命?”
朱绍桢自然知晓章舜顷所说的“他”是谁,不由低声而笑,“还真是父子情深啊。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不被五马分尸便是他们心存善念了,你还央求我留他一命?我就不懂了,即使你已知晓皇姑母之死可能出自章阁老之手,也要这般愚忠愚孝到底么?”
章舜顷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普天之下,殿下倒是第一个肯将‘孝’名赐予我的人。倘若母亲之死果真与他有关,我自然会血债血偿,可……”说到这里,章舜顷顿住了话音,神色间闪过犹疑。
“可是,你并不相信章阁老会杀死皇姑母对么?”朱绍桢直白地将章舜顷隐晦的心思挑明,章舜顷看着他,道,“究竟是或不是,我得亲自查明真相。”
朱绍桢挑了挑眉,没有再说什么。
话赶话说到此处,章舜顷想起那桩悬在他心间的猜测,便于袖中掏出徐鸣珂方才所作的那幅画像,在朱绍桢带着探寻的目光下缓缓展开,双手递了过去,“殿下可见过此人?”
朱绍桢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倒像是从前父皇身边的容嫔,你怎会有此人画像?”
“容嫔?”章舜顷细细回想了片刻,没有对上这号人物,问道,“若我没记错,容嫔应当没有子嗣所出吧?”
朱绍桢点了点头,“据我所知,容嫔出身平平,圣眷亦是不显,你为何突然问起她来?”
章舜顷心中的猜测落到实处,心头一片寒凉。
当朝殉葬制未废,无子嗣所出的后宫嫔妃,需得依制随先帝殉葬。这样看来,容嫔应是为了免此灾祸,才投靠了章守约,因此甘居别院,用牺牲自由的方式换取性命。
也难怪章守约费心将她藏着掖着,这一来违逆祖宗规制,二来私藏先帝嫔妃,不管哪一桩罪过扣在头上都够他受的。
可这跟他母亲之死又有什么关联呢?一件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一件是六年前的事情,相隔如此之久……这些总归是他的家事,章舜顷有些难以启齿,只道,“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之事罢了。”
朱绍桢定定地看着他,像是看穿一切道,“舜顷,你若是这种态度,那我可要重新思考下是否要跟你合作了。”
章舜顷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这几日在哪里,在做什么,想必殿下早已知晓得一清二楚,又何苦非要让我将家丑亲口说出来呢。”
朱绍桢会心一笑,不再难为他,只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舜顷,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总是隐隐觉得,你最终定会选择与我们同路。”
“或许吧。”
“罢了。你毕竟跟朱绍检关系更亲厚些,从前便是这样。说实在的,若你很快满口应下,我反而起疑。可你思虑了几日,仍是没有答案。我反倒真正放心下来了。我也不会强求你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你不是要护佑弗筠么?那就用你的身份之便庇护好她。至于其他的,待你想清楚了,我随时恭候。”
章舜顷知朱绍桢已是让步,心中颇为动容,郑重拱手道,“多谢殿下成全。”
“先别急着谢,你毕竟知晓了太多,纵使我愿意相信你,也得为自己留下退路。”说完,朱绍桢朝掌柜抬了抬手,掌柜立刻奉上一枚袖珍的白瓷瓶,朱绍桢打开瓶塞,倒出了几粒黑色的小药丸。
放在从前,章舜顷打死也不会相信温厚的太子殿下还能准备这样的后招,果真是跟之前不同了,他心里说不好是悲是喜,只是定定地看着朱绍桢的掌心,神色不明。
朱绍桢解释道,“这不是真正的毒药,不会伤及内里,可是发作起来却会让人痛不欲生。只要你能保守住秘密,我会定期让人给你舒缓痛苦的药。等你彻底想清楚那日,我再给你真正的解药。”他顿了顿,看着余人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一个更痛快的死法,跟这两位一起上路,不至让你受如此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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