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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绍檀内心涌起狂怒,俊朗的面容瞬间扭曲,开口就残忍碾碎了她的盼头,“你做梦吧!这辈子,就算死也得死在我身边。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谁让你沦为妓女,只能供人挑拣、予取予求呢。”
文锦脸色瞬间变得灰白,死水无波的眸子终于隐隐泛起水光。
朱绍檀得了趣,继续变本加厉,“要不是我看中了你,你只怕还在妓院里张腿承欢呢。不懂得感恩戴德,还在这里跟我得寸进尺,看来是我平时太给你脸了。”
文锦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住下唇,闭上眼睛强自隐忍胸腔的勃然怒意,无声地承受着他的恶言恶语。
朱绍檀心中郁结终于稍稍纾解了些,正打算再说几句软硬兼施的话,却忽闻“咣当”一声脆响,一片碎瓷片随之溅上了他的膝盖。
他循声瞥向角落,只见两个穿着粗布暗色棉袄的女子低垂着头瑟缩站着,像是两只受惊的鹌鹑。
其中个子略高的那个,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抖得分外厉害,连带着她身旁一个半人高的花几都在微微晃动。
花几上原本摆放着的一个青釉瓷瓶,此刻倾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清水和里面插着的几支梅花洒了一地,狼藉不堪。
另一个个子矮些的,慌忙将她拉着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请世子赎罪,民女妹妹胆子小,没见过别人吵架……方才被吓着了,这才失态……请世子赎罪……民女会赔…赔钱的。”
朱绍檀脸色早已铁青,然而眼下见到她胆小如鼠之态,却生出一丝好笑,“赔钱?你赔得起么?”
“需…需要多少钱?”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没气。
朱绍檀嗤笑一声,面露毫不掩饰的鄙夷。
文锦心提到了嗓子眼,忙出声道,“世子,不过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妆娘,无心之失,勿要跟她们计较了。”
朱绍檀烦躁喝道,“还不快滚。”
“多谢…多谢世子。”
两人狼狈地从一地碎瓷片里爬起身来,又低头绕过他来到妆台边儿,手忙脚乱地将摊开的胭脂粉盒一股脑收回妆奁箱里,几乎要将头缩进脖子里。
蠢笨,粗鄙,胆怯,活该被踩在脚底下、永世不得翻身的贱民。
朱绍檀目光冷冷地扫过她们卑微的背影,眼中尽是嫌恶。
放眼这间屋里,不是惹人生厌之人,就是满地狼藉的碎瓷污水,竟无可落眼之处,无一处不让他心头火起,便愤而挥袖离去。
几乎在他脚步声彻底消失的同一瞬间,三道呼吸重重吁出。
凌仙身子仍在发抖,双眼气得通红,趁着外间暂无视线旁伺,悄悄捏紧了文锦的手,哽咽道,“文锦,你受苦了。”
文锦强忍着的泪,此刻终于夺眶而出,瘪着嘴摇头,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弗筠已将妆奁箱收拾齐整,背到肩上,脸上再无丝毫怯懦,只剩下一片异常的沉静,“再等几日,我们肯定会带你离开的。”
虽不知弗筠单枪匹马究竟有何胜算,但她眼中坚定不移的锐利光芒,有一种让人无法不信服的力量。
“那我等你们。”
两人原路出了府,仍回了凝香阁。
凌仙平日的活计,不是琢磨新鲜发髻样式和妆容样式,就是给夫人小姐梳妆打扮,弗筠美其名曰学徒,做的也不过是递递钗环、胭脂盒之类的杂活,作用聊胜于无。
趁着凌仙醉心于研究发簪样式时,弗筠便悄声出了凝香阁,走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行至一半时,她突然驻足,开口道,“出来吧。”
静寂了片刻,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弗筠转过身去,看见卫骁有些赧然的面容。
“你家大人呢?”
原以为弗筠打定主意要跟自家主子老死不相往来了,谁承想她第一句话问的竟还是章舜顷,卫骁不免有些惊喜,忙将早就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大人现下在东昌卫帮左指挥使安置流民呢。大人勤政爱民,以民为天,宅心仁厚……”
弗筠径直打断了他的吹擂,冷冷道,“七日后,朱绍檀要在都指挥使府摆宴聚义,不知道他这位治世能臣感不感兴趣?”
卫骁脸色立刻严肃,“多谢姑娘告知,属下即刻知会大人。”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巷口。
弗筠又在狭风肆虐的巷口站了许久才提步离开。
七日紧张而沉重地过去。
这日是都指挥使老母的寿宴,兼着府中一位贵妾的生辰宴,双喜临门同庆,都指挥使府门前的车马络绎不绝,冠盖云集。
济南府有头有脸的军政大员,几乎系数露面。连平日甚少参与应酬的东昌卫指挥使左成文,也罕见地现身宾客之中。
只是他素来以孤臣自居,不结党,亦不合群,并无人跟他攀谈寒暄,将礼盒呈上后,就面色沉肃地坐在角落,只有身后一位个头儿高挑其貌不扬的副将,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与周遭喧嚷格格不入。
左成文目光落在那些谈笑风生的面孔上,面沉如水。
“指挥使,您可是来赴宴贺喜的,多少得装得像些吧。”身后的副将轻声开口提醒。
左成文横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有言语。
要不是这人以性命发誓会保他周全,他岂会来这龙潭虎穴犯险!
今日这场聚会,明为寿宴,暗地里勾连的是什么,左成文心知肚明。一旦事败,在座这些宾客,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背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他左成文宦海浮沉大半生,临了却要陪着个毛头小子来冒这掉脑袋的风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他们章家人犯上了。
自从剿了截云寨后,这人就像狗皮膏药般黏上他了,拿出负荆请罪、程门立雪的架势,不光亲力亲为协助安置那帮从截云寨带来的流民,还三番五次地为那伙被擒获的红莲教徒求情,望他从轻发落。
他起先不免怀疑,这小子怕不是学他老子年轻时,走伪君子那一路,收买人心,博取清名。可观察了多日,也未见其有何携恩图报或四处宣扬的举动来。
凡事论迹不论心,他为官数十载,历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深知心和迹能沾一点已属不易。何况,当年的事毕竟是他老子的罪过,那时他还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呢,又如何能赖得上他呢。
又对着他一通夹枪带棒的痛骂,他只是垂首聆听,却不辩一词。出了口恶气,再找不到其他为难的由头,干脆也就由着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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