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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乌云,亦罩在二十里地之外的城东皇陵之上。
章舜顷望着密集雨幕陷入惆怅。
今日皇陵祭祀,原本一切都很顺利。钦天监特意算了一个良辰吉日,阴雨收歇,悬日高照,云开雾散见日明,必然能平息所谓上天示警的谣言。
初献、亚献和终献时也没出任何纰漏,偏偏临到“望燎”时天公不作美,祝文刚被投入享殿前的燎炉中,就被一场急雨浇灭得彻彻底底。
望燎,即目视青烟袅袅升起,直至其完全熄灭,如此才能上达于天,被祖先神灵接收。
如今半路夭折,好似在说,连太祖都不给面子,怕是他对如今的天下也心存不满。
殿外,哗哗雨声不见停歇;殿内却是落针可闻,陪都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喘。
章舜顷将目光落在廊庑下的燎炉,这还是方才见情势不好,他命人急忙抢救下来抬到此处的。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了。”有人答道。
眼见雨没有住势,反而越下越急,须弥座台基下的积水行将没过脚面,再等下去只会误了吉时,章舜顷思考再三后下了决断,“让人在燎炉上头撑着伞,继续望燎,无论如何都得让仪式成了。”
太常寺卿眉头皱得老高,直觉不妥,“章御史,有载以来,可从未有过撑伞望燎的先例。”
“先例?我倒是也没听说过因一场雨浇没了祭祀的先例?寺卿大人明知金陵近日雨水颇多,却连有备无患的道理都不懂,全凭天意做主,如今还要因循守旧,怪我破了先例。那好,在场的诸位便就一起等着雨停,到时再一起摘乌纱帽,谁也别落下。”
太常寺卿一把年纪,却当着满屋子同僚的面被年轻后生如此劈头盖脸一通说,实在抹不开脸,不由脸涨得通红,非要辩上一辩,“望燎,实为上达于天,若以伞罩之,岂不隔膜了一层,又如何为天所知?”
章舜顷向来絮烦这些因循守旧的老臣,冷冷一笑,“寺卿的意思是说,区区一层油纸,便能阻隔了天视天听,难道上天竟是那般一叶障目的蠢俗之人?”
若论吵架的本事,埋首于故纸堆里的礼官何尝是御史的对手,这话又实在有诛心之嫌,太常寺卿怒中有骇,颤颤巍巍地指着他,“你不要乱给我扣帽子。”
金陵守备魏国公徐沅郴见两人争得不可开交,忙出面打圆场,“为今之计,还是得让祭祀大典尽快礼成,否则我们都无法向陛下交代,事从权宜,就莫要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
太常寺卿对徐沅郴这位守土之臣还是肯给几分薄面,遂按下了怒气,命底下人照办。
奏乐声复起,在殿内躲雨的百官只好撑伞走入雨中,有幸见证这样一幕奇景:
瓢泼大雨中,几名太常寺官员湿着半边身子,撑着伞盖,三足鼎炉里,终于升起一股袅袅的青烟,青烟攀至伞顶便四散下来,流入雨水中不见踪迹。
虽说事有偏差,但总算不至大过,百官纷纷按了按头顶的乌纱帽,还算紧。
章舜顷手持紫竹伞肃然而立,眉尖却不自主地聚拢在了一起,若他没看错,方才好似有一道闪电窜入天边厚厚的云团中,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下一瞬天地轰隆,摧枯拉朽般的声势下,一道雷劈了下来。
撑伞的官员手上一颤,差点儿没让雨水又将火浇熄了。
“这可不是吉兆啊。”
人群中不知是哪位莽官先开了口,百官脸色又是一变,不免想起一些天罚之类的话来,仗着法不责众便窃窃私语起来。
陪都的班子果然是远离权势中央太久,越来越不像样了。
章舜顷怒斥一声,“肃静。”
这位正四品的佥都御史,在一帮老臣中实在太过年轻,模样不过二十出头。
如此年少,却身居高位,不免众说纷纭。
有人说,章舜顷年仅十七便高中二甲进士,官场里没摸爬滚打几年便成了四品官员,当是年少有为、后生可畏;
也有人说,他之所以平步青云,不过是沾了首辅之子的光,又是大长公主所出,身上流着皇家血脉,因此颇得圣上信赖,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可叹士庶之别虽已不复百年,可真正驰骋官场还是越不过出身二字。
是以在场心悦诚服者、阿谀奉承者、嗤之以鼻者皆有,他气势虽盛,也不能完全压住阵。
章舜顷面色阴沉地盯着燎炉,祝文终于焚烧殆尽,最后一缕青烟也飘散在潮湿的水汽中。
典仪官拖着嗓子高唱:“礼毕——”
就在百官伴着他悠长的调子作鸟兽散时,一道电闪如银龙般划破长空,方圆几里的殿宇林木蒙上一层奇异的银白,顷刻间亮若白昼,又很快归于沉寂。
钟山郁郁葱葱的林木,竟让人生出些阴森可怖之感。
莫名的畏惧使然,众人不自觉地顿住步伐。
默了两瞬后,雷声轰鸣而至,仿若天地怒然咆哮,又似千军万马奔腾,这一声与方才有些不同,比起雷电更像是地震。
章舜顷环视一圈,心头没来由地一跳,目之所及,并无任何坍塌动摇的迹象,一切都好端端的,他疑心自己是紧张过度,杞人忧天。
毕竟这是他升任佥都御史后的第一件差事,还是钦差皇命,好在有惊无险,祭祀之礼总算是成了。
章舜顷不急着进殿避雨,而是走到燎炉跟前,慰问了几句方才撑伞盖的官员:“今日有劳诸位了,回家别忘喝碗姜汤,勿着了风寒。”
那三位官员还当他是来兴师问罪的,紧张得额头淌水,待听清他的话,又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嘴里碎碎念着不成句的话,大意是“不辛苦”“上官体恤”之类的意思。
章舜顷施展了一番恩威并施的手段后,便闲庭信步地走开,转身潇洒,步履带风。
一帮官员聚在廊庑下,目光翘首以盼的,正是章舜顷,他只作恍若未察状,特意停在几步开外,仔细地抖落着伞上的雨水。
人精也似的官员们自然明白“山不就我,我来就山”的道理,不动声色地将他圈了起来。
“章御史不愧是有明一代最年轻的进士,果真不同凡俗,吾等今日可算见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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