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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旬趁夜摸回家的时候正是大年初二子时往后了。
红色的碎纸伴着些碎竹片,密密麻麻参和在雪地里,界限不明。明知是鞭炮,但岳旬却还是没来由看得有点恶心,这让他想起淡红色的水从丹墀上滚流下来,砸起一层一层的碎冰。
南渡的时候也是这样。层层叠叠的尸体与冻成冰的血,纠缠、相容,逐渐变得面目不清,成山垒摞在雪地上。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见得多了,却怎么也没办法看得习惯。
实在让人有些作呕。
他撑住膝盖,长吸几口气,想缓一缓。
“去!去!去!”那门忽然“嘎吱”一声开了,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来,挥着一根老长的扫帚,不管不顾往他身上拍打过来,“怎么阴魂不散一样还来!大过年的还在别人门口蹲着,自己不回家就算了,别耽误别人家过年!”
岳旬本来跟个鹌鹑似的缩在屋檐下,莫名其妙挨了一扫帚,扑扑腾腾往外头避着:“周伯!周七伯!”
周七听见声音,愣了一下,睁着一双昏花的老眼把穿着亲卫服制的岳旬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终于看清了来人。他“哗啦”一下丢了扫帚,冲到岳旬面前,扶住了他的肩膀:“大哥儿!”
“我还以为那群人又来了呢!”
“是我,活着呢。”岳旬苦笑着,见周七已然浑身颤抖,几乎担心得要说不出话来,不由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你家哥儿福大命大,死不了。”
周七的老眼里登时就涌出眼泪:“若是哥儿也出了事,孤零零留我一个人,那老奴还不如去了……可就算我死了也对不起姑娘和姑爷啊!”
周七的女人是岳旬母亲的乳母。
岳旬一面安抚着周七进门,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连狗都睡着了,轻轻打着呼噜。
看来确实没有人在监视他家了。
岳旬揣度着周七方才的反应,他不在家这几日应当总有人来家门口守着,穿得应当是与自己差不多的服色——不是锦衣卫、就是辽东军。
不管是谁,总之都是朝廷的鹰犬——都是宁王的人。
岳旬关上了大门,朝着周七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周伯,一直在门口守着的人是何时走的?”
“今日……不对,已经过了子时了,应当是昨日。”周七看岳旬眼色,立刻压低了声音,“昨日晌午过后就一直没见了。我不放心,出来看了好几次,方才看见大哥儿还当是那群鹰犬又回来了。”
昨日。
岳旬心中咯噔一声。
昨日正月初一,宁王府上筹备年节,正忙乱着,他就趁着这个当口跑了。
他说怎么逃走的时候这么顺利,还当自己有多聪明呢。
他今日刚动了逃跑的打算,温杳后脚就撤了他家门口监视的人,这哪里是他趁乱跑出来,这分明就是温杳放他出来的!
岳旬的心又擂鼓似的打了起来——他这是猫抓老鼠、遛着自己玩呢!
今日看似放他一马,等来日玩腻了自然就一刀宰了。
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大,激得岳旬烦躁起来,只觉得磨牙吮血不能解其恨。
“哥儿?”周七见岳旬不回话,有些着急,握住了他的小臂,“大哥儿走了这么几日,是不是又是因着中丞大人……因着姑爷的事?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是要论罪还是要追抚,总该给个准话啊!”
“是因着父亲的事。”岳旬猛然被喊回了魂,一抬起头来,瞳仁星子一样在夜里闪着光,总让周七觉得像是年轻时候在野地里见过的狼,“尚没有定论,如今没有定论便是最好的消息。兵部的塘报寻不到,又没有旁的证据,这事儿是在六部九卿面前过了明路的,没那么好黑不提白不提混过去。”
他才说了两句话,就觉得口干舌燥,不由得咽了几口唾沫:“想要轻易让咱们认下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周七不听到罢了,一听就觉得不得了,不知岳旬这几日究竟受了什么苦楚,为何穿着辽东军的服制。他赶忙强睁着一双昏花的老眼,仔仔细细把岳旬看了一遍:“大哥儿,你……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出不了事。”岳旬低下头去,心跳不曾平缓,他怕让周七看出异样,只好别开脑袋扯谎,“只是东奔西走了几日,实在是累得眼皮要打架了。”
“是老奴的不是了。”周七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岳旬眼下确实有些青黑,“大哥儿你先歇下,有什么事明日起来再说。”
周七默默退了出去,只留岳旬一个人在房间里。
蹦跳的心脏依旧鼓噪,不知停歇,岳旬给自己到了两杯凉水,尽数喝了下去,依旧觉得口干舌燥。他心里烦躁,合衣仰躺在床上,听着心跳像砸在床板上一样咚咚响。
温杳。
温杳。
总有一天温杳的权势会日渐衰落,而他会踏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们二人必然有一日将要“白刃不相饶”。
可偏偏是这种时候,岳旬的脑中浮现出的却是温杳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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