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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下了一夜。
岳旬是和周遭的七八个仆从大眼瞪小眼瞪到天明的。他被锁在宁王府的上房,没上枷没缚锁,果子点心摆了满桌。寒冬腊月的,屋里的地笼烧得人两颊通红鼻梁冒汗。
屋里点得灯火通明,别说是照到今日天明,照到后日都绰绰有余。
七八个仆从表情麻木,垂手站着,全都不错眼珠盯着他看。
岳旬支楞八叉靠坐在炕床上,劝了那几位一夜,终于有些头晕眼花,口干舌燥起来。
“几位爷,我口渴得实在遭不住,劳驾给口水喝总可以吧?”他软了语调,苦兮兮开了口。
为首的老仆终于掀了一下眼皮,轮转了两下眼珠,从岳旬身上看到水壶身上。嘴唇刚嗡动了两下想要说话,就跟想起什么来了似的一个哆嗦,闭口不言,提起水壶给岳旬倒了一杯热茶,“咣当”一声把杯子蹲在了他眼前。
茶杯里的热气飘飘悠悠往上升,岳旬盯着那热气看了一阵,终于认了命。他暂且歇了作妖的念头,老实端起茶杯喝茶。
茶还没喝到嘴里,只听见“呼啦”一下,冷风呼啸的声音就被卷进了耳朵。常暖乍寒,一下子激得他鼓膜生疼。岳旬一抬眼睛,兜头被寒气打了满脸。
岳旬陡然一个激灵,心里警钟大作——
锁他的那个人来了!
那位披个大氅,裹风夹雪进了门,看也没看岳旬一眼。
他踏进门槛,周遭立刻有人迎上去,为他脱去氅衣,露出里面一身过肩龙的赤红曳撒来。路过岳旬的时候,那肩上张牙舞爪的龙瞪着两个眼珠子,好似仄了他一眼。
岳旬才调度好的一个“悲愤交加”“不堪受辱”的表情就全做给了龙看。进来那位虽脱了大氅,可身上仍带着寒气,刮擦得岳旬有些脸疼。
那位一面不紧不慢等着仆从为自己奉了一盏茶,好整以暇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慢慢悠悠喝了一口;一面伸出脚来,等着人给他脱靴换鞋。
岳旬僵硬了半天,这时候才觉出手上的茶杯烫,几个指头全在隐隐作痛。
没一个人开口说话,只听见外面风声呼呼,和刮茶盖时候的一点脆瓷响动。
“我听闻你在我这里装疯卖傻、撒娇卖痴闹了三天,连我的老管家都让你糊弄了过去。”茶盏搁在小几上,“咣”地脆响了一下,“我在外面忙了三日,就好吃好喝待了你三日,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嗯?旬哥儿。”
这时候他才微微偏过一点脸来,拿一双丹凤眼,轻飘飘看了岳旬一眼。
岳旬十五六岁了,陡然被人喊了乳名,竟没忍住浑身一个激灵。
太亲厚了。
亲厚得好像一位自家的长辈。
岳旬垂下眼睛,将手中握不住的杯子搁在了小几上,受不了冷似的搓了几下手,不动声色擦掉了手汗。
可宁王并非是他的亲朋故交——这是害死他父亲的人。
“皇叔。”岳旬扯了扯面皮,硬生生扯出一张笑脸来。
他凑在温杳脸跟前,把桃花眼笑成了两弯新月,嘴角还带着个笑涡。他样貌秾丽,年纪又太小,骨相压不住皮相,以至于一笑就显得不大庄重,整个人就往轻佻上去了。
“你知道的,我只是想见你。”
大胤国姓温,宁王单名“杳”字。如今坐龙庭的是个七岁小儿,正是面前这位把持着朝政。民间说他“挟天子以令诸侯”,都浑叫着他“摄政王”。
叫句“皇叔”也是使得的。
只是岳旬不该这么叫,也是太亲厚了。自温杳顶着北鞑的十万大军一路自旧都杀到南边,扶稳了今上的帝位开始,就没人这么唤过他。
他就这么等着温杳,就想看他被恶心得端不住茶盏,溢出滚烫的茶水烫了手。
谁知温杳稳如泰山端着茶盏,吹开茶叶喝了一口,面上竟露出一种观看“彩衣娱亲”的玩味:“喔,那很好。你现在见到了,要同我说什么?”
岳旬打了两千字的腹稿,才要与温杳诉一番衷肠,这一句话甩过来,那两千个字全卡在了喉咙口。
“旬哥儿呀。”温杳放了茶盏,就着岳旬的姿势,抬手捏住了他的后脖颈,凑在他耳边,语气轻缓,哄孩子一样笑了,“耍小聪明是没有用的。”
“想要活命,就老实待着。”
他那手是握刀的手,刚捧完滚烫的茶盏,如今捏在岳旬的后脖颈上摩挲了两下。手上茧子的温度就透着皮肤渗进他的脊梁,上下游窜,逼得他浑身的寒意要往外冒。
冷热交替,岳旬好悬才忍住,没当场打出个摆子来。
他没来由的有点烦躁,想喝水了。可却偏偏被温杳制在这里,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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