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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失月台,行宫藏鹭殿的灯火飘摇一线,侍女们手捧巾栉、盥盆、香膏等物,向内殿鱼贯而入。
齐王荀照披上皱褶不堪的寝衫,墨发散乱,风流放浪地踱步而出,“传水。”
于是一波侍女来为殿下整理衣衫,擦拭玉体,另一波侍女则司空见惯地、习以为常地步入内寝,去服侍承欢恩露的女史。
荀照将自己梳洗完毕,披上墨色鹤氅,来到苍鹭殿外的月台,“陈先生何在?”
左右随侍其中一人禀报,陈先生已经过来了。齐王定睛朝下看去,正见到通身灰蓝长袍、斗戴兜帽的陈兰时,从容优悠地拾级而上。
这风流姿态,在寒门士子身上可不多见。
齐王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陈先生让孤好找。”
陈兰时首先向齐王行礼,齐王的笑容如和煦春风,不等陈兰时的礼节行完,他便当先将陈兰时搀扶而起,笑说:“何须多礼,陈先生这两日见首不见尾,踪迹不明,不知往何处去了?孤只是好奇,绝非有意限制先生自由。先生不知,你不在这两日,孤也甚无乐趣。”
“先生先前指点,孤依计而行,果令陛下心起疑窦,将神祉软禁于禁宫,”齐王佩服之余,懊丧着感叹,“可惜力有不逮,还是被神祉察觉异样钻了空,仅一日之功,便让他从禁宫脱身了。”
陈兰时的笑音低沉阴郁:“殿下难道不觉得,有来有往、见招拆招的游戏,比按着对手于砧板操刀,更加有趣?”
齐王了然:“这话倒也不错。太子那厮看似敦厚实则伪善,孤与他打了二十几年交道,也渐渐品出了点趣。神祉与太子皇兄又有不同,他出身不高,但身居高位,是一孤臣,深仰陛下信任,孤要太给他上嘴脸,多少触逆父皇,但实在要忍,又忍不下。再这样下去,神祉就要彻底倒戈向东宫了。”
陛下膝下仅有太子与齐王,这大位不出意料将落在他们二人其中一人的头上,太子目下的赢面大些,齐王却也不甘示弱,紧咬不放。陛下从未释出过明显打压齐王的讯号,本身便是一种讯号——君父堤防储君。古来如此,有何足鲜。
陈兰时笑说:“殿下亦不必为此而着恼。与太子斗,胜负未明,与神祉斗,殿下胜券在握。”
“哦?”齐王的眼底迸出兴奋的跃跃欲试的光彩,“先生又有妙计?”
陈兰时摇头:“并非妙计。而是知己知彼。”
齐王一点便透,大为不可思议:“先生在神祉身旁,也安插有人?”
陈兰时再度摇头:“神祉近乎无懈可击,但他的夫人是其致命软肋,在下的这步棋,布在他卧榻之侧。”
齐王了然:“原来是在这里。”
陈兰时低下头,兜帽坍落而下,遮覆住额角与碎发下冷寂幽暗的眸光,他向齐王行礼,语气虔诚且恭敬:“殿下于在下被弃如敝屣之时施以弘恩,许臣今日之荣,臣也定当竭己所能,令殿下如愿。”
*
杭忱音看着桌上冷透的佳肴。
油星浮上来,将原本清亮汤面勾动得浑浊,鲜嫩可口的云腿丝烩炒菌菇,原本挑衅人馋虫的香味,也渐渐冷了下去,晚风一吹,满屋都是沉寂的油香。
绿蚁战战兢兢:“奴婢将饭菜拿下去热一热吧。”
“不必,”在绿蚁将要端起那盘“死掉”的珍馐时,杭忱音平滑的咽喉间蓦然吐出了一道阻止的声音,“不用了,让红泥来收拾。”
她皱了下眉,说不上来为何,明明绿蚁也不算痴心妄想,她明明是照了自己说过的话去做,只是兵行险着,手段算不上多么光明,可她却也是跟随了自己几年的贴身侍婢。此刻自己对绿蚁有说不清的戒备,好像潜意识不再愿意让她碰了自己的什么东西。这也可能是由于,绿蚁只是想背着自己去行事,没有对她坦诚吧。
绿蚁蜷缩指尖,僵硬着双手,目光轻颤地敛容,“是。”
她退下了,须臾,红泥映着苍冷的夜色走入房内。
“娘子,”红泥见姑爷送来的餐食娘子丝毫未动,劝道,“娘子的脚伤还没痊愈,走路不便,要好生养身,晚膳还是要食。姑爷做这些,也很是尽心,娘子多少吃些吧。”
杭忱音不肯,单手支颐靠在案前,语气低回:“他生气了。我还吃他的饭,很没骨气。”
红泥莞尔:“姑爷真生气了?”
杭忱音疑惑地瞥眸。
“奴婢适才还看见姑爷,”红泥见娘子诧异,自己就更诧异了,“他给娘子的兔子喂了食,还向太医讨来了这瓶新药,让奴婢交给您,叮嘱奴婢晚间一定要给娘子擦药油。这药见效快,只要按时擦用,约有个三两日,娘子的脚便可以活动自如。”
红泥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瓶伤药。
杭忱音的心情蓦然变得复杂起来。
红泥向掌中的瓷瓶药油努了努嘴:“喏,娘子你看。”
除了一只剔透晶莹的瓷瓶,玉色瓷瓶下,红泥鲜嫩粉红的手掌里,还卧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写着用药指南。
杭忱音展纸阅读。
字迹出自于神祉。她曾见过他在公函上的批复,凌云遒劲的笔触锋利尖锐,肆意不羁,令人见之不忘。
用药细则,记录得很详细。若非盘问太医好几遍,大概根本记不住。
杭忱音心情更加复杂。
红泥不知道房里发生的事,总之,姑爷好几日没有到娘子房里来了,而绿蚁,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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