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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的力士奉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角斗,退场之后,大队人马赴林野狩猎,不过捕猎野兽的多半是男人,妇女们虽也会骑马,但更喜欢击鞠。
鱼玄幽怂恿女儿也去,“打得真精彩!这几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妇人原来也是不容小觑的高手!阿音,你何不也同去击鞠,把月杖拿在手,杀下它几回合。”
杭忱音淡笑:“杭皇后不会击鞠。”
鱼玄幽陡然愣住,发直的眼错愕地转向一旁温和带笑的女儿,对方的神情看起来似乎仅仅只是在提醒她:“所以我也不会。母亲。”
鱼玄幽不敢观察她的神色,内心无比懊悔与自责,“阿音,你不要这么懂事了……那都已经过去了。”
她想起小时候,女儿还会叛逆地扔了杭皇后看过的书,用力狠跺上几脚,发发雷霆小怒,抗争家族赋予她的不公正的希冀,是从什么时候起,阿音已经接受了一切,再也没有反抗了?
“都过去了,过去了,”鱼玄幽说着说着,忽然泪雨滂沱,她怕身旁他人发觉,以袖掩面,声息却禁不住轻轻抽动,“没有人再让你做杭皇后……”
杭忱音脸上挂着得体的熨帖的笑容:“是的。不过这是因为我已经嫁了人,再也做不成第二个杭皇后。杭家的痴心梦破碎了。”
她记得,阿耶当年还曾苦心攀附过太子。
不过,太子妃早已尘埃落定。
后来,阿耶大抵是觉得事有不成,转头向齐王示好。但齐王瞧不上首鼠两端之人,每逢见了杭远道,总免不了要阴恻恻地讽刺一番。
杭远道到底也是个有点脾气的人,被人那生贬低,也就不好拖了整个杭氏去贴齐王脚底板,去任人践踏。
也是因为见事无望,杭远道才渐渐灭了那口心气,转而想在朝堂的勋贵里,为女儿说一门好亲事。从那之后,对杭忱音的约束就大不如前,再没那么严苛。只是他没想到一时的疏忽,却让自己懊悔至今。
鱼玄幽显然也想到了那桩旧事,凄然地道:“阿音,你怪娘吧。娘没有保护好你,让你……陈兰时的事情,不是你的错,只是事已至此,你们俩也是没有缘分。”
杭忱音发现自己如今听到那个名字,还是会心潮起伏,肺里吸入的气息钝刀子似的划割着她的肉,她忍下那股嘲意,饮尽身前的杯中酒,起身欲离。
“母亲放心,我既然被你们强行送上了神祉的毡车,就不会做出有辱门楣的事。至于缘分,我不信缘分,我只信事在人为,正如阿耶对我做的那些。”
杭忱音说完这番话,便决然离去。
此时天色偏暗,校场外的人已经很稀,鱼玄幽趁人不注意,脸色灰暗地掏出帕子,盖住被泪水打湿的眼睛,艰难地挨了片刻。
想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如今和自己也不那么亲了,她心疼之外,更是惶惶不安。
杭忱音没有径直回行宫,脑中光影万千纷繁复杂,母亲提起“陈兰时”,她就如此沉不住气开始胡思乱想,更时不时便掠过今天在齐王身旁闪过的那一撇灰蓝色的身影,想着那熟悉的背影,胸口砰砰地乱跳。
看错了吧。也许只是看错了。
她在行宫外的石头泉晾了会儿山风,等归鸦的噪声逐渐肆无忌惮,她意识到时辰不早,与红泥汇合,折回行宫。
神祉已经回来了,才回来不多久,在汀香居,卸掉了今日才得的猎物,包袱打开,里边有野狐、锦鸡,还有几只野鸽子。
见到杭忱音,他那双本来就明朗的眼睛又像是被点燃了般,犹如炙热的火焰。
她很不习惯他的眼神。正打算瞥开眼,目光却在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物事上定了定。
神祉拎着野灰兔的两只长耳朵,将那可怜兮兮的认了命的小巧东西攥在手里,朝杭忱音晃了晃:“夫人你看。”
他咧着唇角,“我上山打的。不过看它太可爱,怕夫人你见它死了会不高兴,就活捉回来了。这里无聊,给你解闷儿。”
杭忱音定睛看向神祉手里的兔子。那是一只很可爱的未成年灰毛兔,幼小可怜,皮毛水润光滑,丝毫不显肮脏,身子团着,毛茸茸的,像她平日里捻针的毛线球,无辜地睁着那双人畜无害的红眼睛,欲哭无泪般地哀求。
她觉得,它那样被拿着一定很不舒服,便走上去,从神祉的手里把它救下来了,免了它被神祉佐餐,也免了它被这粗枝大叶的男人继续折磨。
神祉略垂长眉,眸底星星:“夫人喜欢,我明日还给你捉一只,给它们做个伴儿。”
杭忱音忽意识到这兔子是神祉抱来的,明显是谄媚示好于己,已经让他得逞一回,明日不可再有第二回。
她正要回绝,一抬高视线,便撞见他离得很近的俊容,他的脸仍旧红得异常,耳朵尖都是红的,似火般往下一路蔓延至脖颈,没入衣领。
神祉出身戎马,但一身皮肤却养得白皙,大抵是天赋异禀。所以那身异样的“红妆”抹在他皮肤上便显得尤为扎眼。
那坦然不藏半分的视线沉沉地向她压来,几令她感到窒息,一如昨夜的那股不适感,令她抱着怀里的兔子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神祉的打量。
对方也没再唐突贴近,而是低下些声息说:“夫人如果要养这只兔子,只能给它喂些干草,如果喂的菜叶太新鲜水分过足,它会拉肚而死。”
“我知道。”
杭忱音养过兔子,不是没经验。
只不过后来那只兔子,因为“不符合杭皇后喜好”被杭远道粗暴地没收了,七岁的杭忱音含泪埋葬了它。
那位杭皇后的喜好以前常常令她感到费解。
杭忱音让红泥给兔子寻窝,但没寻到。
神祉见夫人没了辙,让良吉拉了一车砖来,他卷起羽林大将军的官制锦袍的袖口,露出精壮的筋肉盘虬的手臂,蹲身下来,拿砖块在汀香居庭院里垒了一间临时兔舍。
顺带手,还垒了一座烤肉的灶台,将打来的猎物剥了皮毛,取了内脏,用竹签铁棍支起了身子,架在烤火的灶台上,打算烤肉吃。
指尖从腰间的蹀躞带上拴着的七事上划过,熟练地掏下火石,引燃草料,从野鸟底下烧起火来,没过片刻,那火焰吐出烟气,将肉扇出一股引人垂涎的香味。
杭忱音在房里喝粥,清淡寡味的粥米一连吃了七八日,其实也已经腻味了,这时候闻到院子里飘来的肉香味,很难不被蛊惑。
杭忱音披上裘衣步出房间,只见良吉在烤肉灶台上架了简易帐顶,以防烟气往上飘,而神祉呢,他娴熟且专注地往烤肉上刷上一层油汪汪的蜜,晶亮的蜜汁滴落,将木柴呛出一口细碎火星,香味更加弥漫。
“行宫这里是不能明火烤肉的。”杭忱音提醒他。
神祉望向她的目光含了温柔和克制:“无妨。我看各路人马的小厨房里日日都有偷嘴的香味飘出来,我只是给夫人烤一点野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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