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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都已经偏西了,县里的驻军从废墟里抗出一具具糊得看不出人样的尸体,堆在被炸得掀开的地皮上,乍一看像肉铺里挤在一起的猪肉。
黑黢黢的,不知道李和玉是哪个。
莲河镇城东机械坊爆炸,附近一公里内人在一瞬间绞成了碎尸,两公里的人还好,运气好的能留下全尸。
奇怪,惊蛰突然想。
昨天找算命先生算了一卦,不是说我否极泰来,往后都是好日子吗?
好日子这么命薄,随便就被两个贱人给毁了
到处都是沉闷的恸哭,惊蛰麻木地翻开一具又一具尸体,翻得指甲盖渗血,手心都是不知道哪具尸体上的碎肉。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哪个是李和玉,只是机械地翻着,翻到天都黑了,下了一场迟来的大雨,血污化成水,淌了一地。
附近都是失意人,没人管她。
惊蛰在一栋塌了的房子下面找到一截断手,皮肉都是绽开的,断面手腕处系着一根黑绳其实那原本是红绳。
惊蛰娘还在的时候,教她编了一种好运绳,系法很特别,据说能把自己的运气也借给带了红绳的人,一辈子顺顺利利,喜乐安康。
前几天她编好了一串,趁着晚上偷偷摸摸进了那人的房间,悄悄戴在那人手腕上李和玉翻了个身,没醒。
后来李和玉也没摘,白天摇扇子,惊蛰总能看见白得晃眼的手腕上露着一截红绳,很衬李和玉。
果然自己一辈子倒霉,现在好了,运气传给李和玉了。
惊蛰捧着那截断肢跪在地上沉默了半个晚上,随着天边一声惊雷,她突然干呕着痛哭起来。
哭声跟周围所有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痛……
赵四娘又好几天没回家,据说是去镇上帮惊蛰姐了。
这事很快惊动了知府,大老爷们亲自下来走访了现场,掉了几滴眼泪,拭在昂贵的锦帕上,没过几天就查了个水落石出:机械坊的工人操作不当,把火药渣掺进了煤炭里一起烧了,这才引发了爆炸,但奈何涉事人已经死了,只好以安抚为主,拨了一大笔银子给受灾的家庭。
惊蛰分到十两,一个大银元宝掂在手里,就是李和玉的命。
她写了一篇状文,跑到知府状告锦阳当地世家旁支姓刘的一位机械坊旧工人,说听到他们背后密谋机械坊爆炸一案,当时应该也有路人也听见了,求知府彻查。
知府身边的小厮喊了一声“大胆”,被知府给拦下了,他捋捋胡子,大赞惊蛰侠义之心,表示一定会羁押嫌犯,彻查此事。
然后就没动静了。
没过两天,惊蛰又去了一趟,知府说正在查,请她稍安勿躁,并准备了好酒好菜,体谅惊蛰家里没人,还打算给她谋个差事。
又过了几天,还是没动静,惊蛰第三次上了知府大门,知府说这事已经上报了,还没通知。
一怒之下,惊蛰站在知府大门口骂了两个时辰,四娘在旁边心惊胆战地看着,等骂完,那知府又捋了捋胡子,面无表情地为难道:“上头没发通知,你为难我也没用啊。”
地头蛇势力已经嚣张到这种程度,连知府都能睁眼瞎,惊蛰好几天没歇过,连夜又给三娘写了一封信。
彼时承安王被囚玉清宫,何自山离奇死亡,尸首游街示众,三娘自顾不暇,没接到惊蛰的信。
做蝼蚁的人就是这样,随便谁踩一脚就再无翻身之地了。
四娘跟着惊蛰回了家,都不知道从哪开始安慰,她也没想到有人能不顺成这样,亲朋好友死的死没的没,惊蛰就是个传奇的大倒霉蛋。
这两天莲河镇总下雨,好像把之前八百年没下过的雨一起补回来似的,稀里哗啦个没完,四娘在惊蛰家里陪她,开口道:“惊蛰姐,知府不行,咱们还有皇上呢要不咱们上京告御状吧?据说陛下亲设登闻鼓,专门让蒙冤的百姓冤情能上达天听呢。”
惊蛰听着外面稀里哗啦地雨声,问道:“有什么用?”
四娘愣了一下:“什么?”
惊蛰站起来,打开门,潮湿的水汽扑面灌进来,四娘看着惊蛰的背影,分不清她脸上到底是水汽还是没流完的眼泪。
“狗官身居高位,皇上看不见凡人日子,明镜寺的分庙盖得全世界都是,有什么用?拜了佛,佛祖能替我报仇吗?”
李和玉尸骨无存,再也没人摇着扇子叫她滚去京城了。
“我不服,”惊蛰眼如寒星,在孤寂的夜里,字字泣血,那话语像是把心都撕裂,从里面掏出一副死也要往人间爬的肝胆来:“……我不服。”
四娘吓了一跳,犹豫地喊了一声:“惊蛰姐?”
惊蛰转过身,收了声,淡淡道:“四娘,这些天多谢你,你回去吧。”
四娘直觉这时候绝不能抛下惊蛰一个人,连忙翻遍自己身上所有口袋,把自己的所有积蓄一脑股全掏出来:“咱们上京吧惊蛰姐,我这些天也打听了一些,年初就有人因为被侵占土地,求告无门,上京敲了登闻鼓告御状,陛下当庭就给办了,真的管用的,咱们不是无路可走。”
“莲河镇这些人,这些人就是仗着天高皇帝远,陛下不知道罢了,陛下陛下她是明君,咱们都知道,继位以来,也从没办过什么昏庸事,大不了,咱们去京城找三姐,咱们去求承安王真的惊蛰姐,我跟你上京,我支持你!”
四娘一腔热情,对比下来,连惊蛰都觉得自己血冷,但她原地站了片刻,还是轻轻地说:“四娘,你回去吧。”。
自周贵妃死后,这是玉清宫时隔这么多年,再开殿门。
大殿里没有床,整个地上铺满了软垫和绸缎,细细的金丝链拴着望卿的两个脚踝,延伸到大殿顶上,不知道锁在那里。
望卿就在这一片软绸缎上醒来,还没睁眼就听见熟悉的金属链碰撞声,沉默地犹豫要不要睁开眼。
是不是睁眼的方式不对?
她重新睁了一次,绝望地发现又被绑了。
而在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正是周暄。周暄穿着一件很薄的衬衣,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望卿,视线从对方裸露的脚踝来回游走,不知道在想什么。
望卿立刻虚弱地开口:“陛下”
周暄在距离她一米多的地方坐下来,淡淡道:“玉清宫是母亲自焚之处,修好后,我没来过一次。”
望卿愣了一下,谨慎地看了周暄一眼,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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