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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又想起过去。
那时候青野还只是个孩子,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高台,静静看夕阳渐落。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走上前去搭话,那么他的命运是否就会不一样?如果我当初没有说服他带着麾下的雇佣兵加入我所制定的愚蠢的计划,那么现在他应该就不会奄奄一息躺在医疗舱里。
“还好吗?”海顿突然出声,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
我回过神来,强撑起精神点点头,“嗯。”
我已经没有再去遐想“如果”的权利和自由-
一个小时后我们抵达昂撒里。都柏他们先一步到了,青野已经开始紧急手术。都柏守在手术仓外面,他蹲在地上,脚边是散落一地的烟头。
我走到都柏身边,他仰头看我,只一眼我的心脏就被揪紧。
都柏站起来,他很疲倦地笑一下,然后问我,“还有烟吗?”
我摸遍了全身也没有找到香烟,我感到难堪且愧疚。
我连一支烟也没办法给我的好兄弟。
“没关系。”都柏笑一下,他揽住我的肩膀,然后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感到自己的眼眶逐渐潮湿。
“对不起。”我沙哑嗓音着开口。
“又不是你的错。”都柏用力拍拍我的后背。
“我们没去布尔拉普而是来了昂撒里。布尔拉普虽然更安全稳定,但是雪莱说这里有全星际最好的外科医生。他们刚刚已经接手了青野,他们说会没事的。”都柏冲我笑,但是我看出那笑背后藏着怎样的忧虑。
都柏在尽可能地宽慰我,我感激于他的努力,但是却无法给予他任何实质性的反馈。我也想回以他一个宽慰的笑容,但是我笑不出来。我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小幅度战栗,好像脊梁骨被抽掉的感觉,身体的行动已经不由自己主宰和决定。
我靠着手术仓坐下,脊背靠在紧闭的大门上。我闭上眼睛,我多想现在躺在手术仓里的人是自己。
都柏也挨着我坐下,我们肩膀抵着肩膀,我们已经有好久没像这样亲密。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青野的时候吗?”都柏问我。
“嗯。”我双臂环抱住膝盖,觉得自己轻的像一片羽毛。
“你带着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吃冰糕,是绿豆沙,我记得。我问你从哪里找来个这么小的小孩,你光是笑,也不开口说话,青野盯着我手上的冰糕看,我以为他是馋了,结果他开口跟我说,‘你的冰糕化了’。我低头一看,黏糊糊的已经滴了我一手,之前居然没有注意到。”
我被都柏的讲述逗笑,但笑着笑着却居然想要流泪。
那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正躺在医疗仓里,生死未卜。
巨大的无力感像子弹一般击中我,然后再像潮水一般席卷着将我吞没。如它往常对我所做的一样。每一次都是如此。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够与命运相抗衡,现实便会给我血淋淋的一刀——不,我不能,我在它面前永远都只是蝼蚁。
“抽烟吗?”不知何时雪莱走到我们身旁,他从烟盒里弹出两支烟,分别递给我和都柏。
“谢谢。”我叼住烟,道谢因此而变得含混。
都柏冲雪莱点头,然后凑近雪莱手中的火机,将香烟点燃。
都柏仰头靠在仓门上,然后呼出一口灰蓝色的烟雾。
雪莱替我将香烟点燃,然后询问,“我能坐在这里吗?”
“当然。”我点头,然后深吸一口。
尼古丁让人平静,那些致癌因子在我的呼吸道中扩散,却带来抚慰与平静。
雪莱很安静地与我们坐在一起,我猜测他已经安排好了昂撒里的所有防务,现在应该有海顿在总控室里盯着整个星区的动向,所以他才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抽烟。
“……我们在袭击开始前半个小时就知道了加拉德舰队来袭的消息。我们在波马高地外围布置了岗哨和少量防御部队,他们很早就把消息传给了我们。”都柏就着那支烟开始回顾战局,“敌军数量是我们的三倍,我们没办法守住波马高地,这是我们在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但是在离开之前,我们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们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弃守’这个最坏的结果,我们已经把开采完毕的矿藏全部转移,劳森他们也提前在每个矿道中提前布设了炸药。一旦炸药被引爆,矿坑坍塌,加拉德就算得到了波马高地,也要花费大量时间重新进行开发。但是我们需要一些时间进行引爆。”都柏手上的那支烟已经燃至尽头,他用指尖将烟头捻灭。多年行伍在我们的手上留下厚茧,我们已感觉不到烫,也不会觉得疼。
“最外围的防御部队帮我们争取了十六分钟。他们只是哨兵,他们原本可以在报告完敌军动向之后就自行撤离,但是他们一个人也没有走。他们尽了全力阻拦加拉德的部队,直到全军覆没。”
都柏摩挲着他指腹的茧,他看着远处荒凉的土地,眼神悠远。
“加拉德的部队用了十三分钟的时间从我们布防的外围抵达波马高地大气层,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了矿坑回填,但是仍然有大量开采人员没有撤离。我们需要在掩护下进行撤离。青野带队进行了掩护。”
“其实应该我去的。”都柏垂眸,他的手放下了。
“你们两个都一样。”雪莱道。不管是谁都有可能会伤、会死。不管是谁受伤,我们都会感到同样的忧虑、伤痛、难捱。
“……不管怎么说,虽然我们丢掉了波马高地,但是加拉德也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都柏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场仗我们不算输。”
“我们不会输的。”雪莱撑着我的肩膀站起来,“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这边有任何消息随时通知我!”
“多谢。”我和都柏冲他点头。
雪莱离开之后,我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唤都柏的名字。
“……都柏。”
“嗯?”都柏回头看我。
“……会怪我吗?”我问他。
会怪我吗?怪我把你们卷入这场无休止的战争,怪我一次次地让你们流血、一次次地面对生离死别与牺牲,怪我迫使你们站在命运的对面、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抵抗。说不定我从更早的时候就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你们陪着我,越是义无反顾,就越是让我良心难安。
我问得模棱两可,但都柏却轻易就理解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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