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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而今恶果当时因(第1页)

第七十五章

布致道也笑:“你好喜欢乱认哥哥,都说了,我不是你哥,我叫布致道。”

又说:“这里没有你的悯叔,只有我娘子,娘子是万万不能给你带走的,他答应了要与我一生一世在一起,我们便一生一世也不能拆开。”

林悯见只有仇滦一个,在后面吐了口气,自以为悄声道:“别胡说,你别逗他,他老实……再当了真,我还要脸。”

“无事,悯叔,我不当真,我知道哥嘴里没一句实话。”周围这样安静,安静的蹊跷,仇滦自然听见,微微笑着,也对布致道:“哥,你如今也会演戏装傻这一套。”

布致道心里酸,嘴上没好话:“哼,我看你傻,追着人认哥。”

“演得很像。”仇滦这样评价,又朗声向他身后道:“悯叔,你还不愿见我一见吗?”

音声凄凄,听起来可怜至极:“你这样厌恶我了?连见我一面,给我看一眼也不肯?”

“是,当初之事并非仇滦情愿,却已经发生,事实便是他从前骂的好,我这人究其根本是个蠢钝愚极的窝囊废……”仇滦自嘲笑道:“谁的当都肯上,谁的话都去信,害人害己,说什么守护你一生一世不给人家欺负,其实……悯叔你要是没遇上我,没沾上我跟哥,掺和到我们家这堆破事儿里,你还过得好好的,是我们两个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我窝囊蠢钝不堪托付,我这个人令你厌烦恶心,避之不及,是我不好,我知道,全是我错……”

林悯听着这些,心一抽一抽的疼,喉头猛然一缩,话已开口:“不是!”

“不是这样!”

仇滦眼神一亮,往前走了两步:“悯叔,你肯跟我说话了!”

“……”林悯后来也仔细想了想,为什么这样躲他?为什么这样怕见他?心亏,问来问去,一颗心反复煎熬,不过四字——于心有愧。

他清楚地知道,当初的事根本不是他的错,他没有一点错,他对自己,对谁都没有犯下过错,他是个清清白白,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是令狐危下作,把所有事不留一点余地的破灭到再也无法弥补,无可转圜的地步。

他总在心里告诉自己全都忘记,只限于不见从前人,不问从前事,而仇滦最是记忆里浓墨重彩一笔,其实至今看见他的脸,最先想起的是令狐危一巴掌一巴掌打在仇滦脸上,让他睁眼瞧,瞧自己当初那最窝囊,恶心,肮脏,下贱,没有尊严的样子,那个夜晚,大家都不是人,是兽,那样拥挤、压迫、无法呼吸的一个夜晚,永远都忘不了!

整个过程中,尊严就如同他当时赤裸了一晚上的皮肤,被人一寸一寸、血淋淋地剥下。

令狐危笑的没有停,在弟弟好不容易燃起的仇恨愤怒里似人非鬼,似鬼非人,癫狂已极,面目模糊,只记得他不停把自己当一柄刺向弟弟的剑那样摆弄了一晚上,生怕做不到最绝,笑声那样嘶哑难听,仇滦的眼泪也是流也流不尽,忠厚双目始终没有睁开正眼瞧过他,脸也偏开,那是他为人温柔,是他的正直,是他的怜悯……而时间越久,林悯越觉得那天晚上是他俩玷污了他,自己的眼泪是流也流不出了,若要跟着一起笑,所幸整整一晚过去,还没有疯,他已经精疲力尽,到现在为止,他还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只要碰见了他,这身衣裳就好似从来没有穿上过,永远是赤裸丑陋,耻辱不堪。

因为他好,他是个真正的好人,他的光芒越来越盛大,他人越是好,就照的自己就越来越不堪,越想逃。

从前欠他恩情,想维持一副长辈身份,跟他这样好的人一直在一起,他真心喜欢他,欣赏他,他们的相遇,就像苍老枯萎,身陷泥潭的一株植物,身边忽而刮过一阵风,吹开蜷缩枝叶,抬头看,风又变成头顶高悬的新生晨阳,他无处不在,倾心相照,温暖晒干他一时泥涂困顿,解他囹圄,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的光芒更令自己短暂觉得鲜活,生出了一点暮年的希望,人也变得快活许多,觉得再挣扎许多个春也能开得灿烂,如果可以,他真想跟他一起浪迹天涯,虽说白长一身腿脚,帮不上什么大忙,陪他喝喝酒,为他擦刀倒水,闲时听他说说心里的苦闷,一些小事总能做到,就像在闲云庄那时候,他给他哥打了,沮丧的像是一条被扔了石头的小狗,他便真心开解,永远觉得他是天下最好,不许他擅自气馁,妄自菲薄,心口合一,一心一意的为他好。

其实,他真愿意令狐危那天晚上是和一个陌生人,甚至只要是个人,或者是猪是狗,是个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的畜生一起糟蹋他,都可以,他都接受,反正没有令狐危,自己的境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为什么,偏偏是仇滦……偏偏就是仇滦,这样好的仇滦。

始作俑者尽然失忆,令狐危像是死了,不再出现过,留下的两个,受害者?加害者?都不配,不符合,说出来林悯都想笑,他有时真的想笑,觉得一个人倒霉,怎么能倒霉地说都说不出来,怎么说,我去恨他?还是继续跟着他?觍着脸留在人家身边,一辈子看着他的脸,总是想起自己在他面前如何不堪过,除非他也失忆,或者我也失忆,我们再重新,好好地相遇,认识,然而令狐危身上的好事,怎么能在三人身上,一人发生一次,老天爷未免太仁慈了,它从来没有对他这么仁慈过,他不信它。

如今恩情已偿,纵使辛酸苦辣都涌到喉头,致使常常三缄其口,不知如何相见,也哪里能听得许多他这样自轻自贱的话,下意识便开口否认。

既然已经开了口,就没必要再藏在人家身后,什么事,得有个了断,林悯一身妇人打扮,实在觉得丢人,他到现在还是想在他面前勉强维持一副庄重架子,纵使面子里子早都没了,在布致道身后将脸拿袖子迅速乱摸乱擦,弄掉那些乱七八糟的胭脂水粉,皮肤给他蹭红一片,头上钗环摘下塞进腰间,满头长发缓缓披散一半掉落双肩,估摸有个人样了,才深吸一口气,慢慢站了出去,也往仇滦走了两步,两人中间距离不过五步,不长不短的,却像隔了太多东西,谁都走不近了,抬头时,眼角的红,却不是袖间布料蹭的,第一句也是硬撑着笑问:“你……你最近好么?”

“听……听人家说,你做了大帮主,又是盟主了,真好,你本事,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也为你开心……”险些落下泪来,想我也在心里默默为你小子恭喜过多次,然而终究止住,尽力轻松的语气,好像他也失了忆,带着普通朋友那样的疏离客气,又笑道:“过去的事,我认为,就让它过去吧,彼此都不要再想了,哈哈,我现在都不想了,想不起来了,老了,记性不咋好,比不了你们年轻人啦……”

他实在编不下去了,说出来这些话,他到极限了,笑得太僵了,他快笑不出来了。

不知道在说什么,所以不敢说了。

沉默下来,双眼低垂,人如枯木。

“悯叔。”又是这样一声,一如从前,仇滦孤单一个站在雾气里,在林悯尽力抬起眼睫维持平视,预备笑出来回应他时,见他也笑着,他在自己面前总是笑着,左眼有颗泪光,已经隐忍得太过饱满,实在承受不住,如深沉夜空中最悲伤的那颗星,闪烁一下,失去光芒,自微红的眼睑陨落,滑在脸上,眉间多的是沧桑,柔声惨笑道:“不想了?”

“悯叔你可以不想,我却时时刻刻都想,没有一瞬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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