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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毕,他大步走向堂上的兰锜,提起一把墨色长剑,指关节抵着剑格错开寸许,细查锋刃,而后归入剑鞘,朝沈雩同伸出一只手,“来,小圆。”
沈雩同面如红云,才从大氅里伸出一点指尖,他一把攥稳了手腕。
这会儿他们仿佛一对除暴安良的侠侣,相伴着没入晨光,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快意且险恶的江湖。
傅家准备的车马安静地等在角门上,傅家的两个舅父,连同傅新斋,都来为他们夫妻践行。
三人面带惆怅,送上的践行酒含着苦味,但感情真挚,几人说着说着眼眶泛红。
陈仲安插的眼线目睹了他和傅家众人不舍的分别,偕同他的王妃轻车出城。
沈家夫妇的不眠之夜随着消息结束,天光大亮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世安夫妇并立在庭上,长舒了一口气。朝廷的党争本就危机四伏,能脱身已经是最好的消息。
曹娘子的担忧减少,也还是心疼女儿的遭遇。她把头靠在沈世安的肩上,心中怅惘万千。
汴梁的寒冬越来越漫长了,花草冻死大片,阖宫都是干枯病死的老木,仿佛在预兆帝气的衰弱。
赵隽盼着能再见一次春柳。但他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可能活不到春天了。
他的爱妃躺在血床里撕心裂肺地生产着,胎儿受惊早产了,折腾一夜根本生不下来。
女人生育从来就凶险,医官无法保证顺利无碍。他的一口血咔在喉咙里,一次次咽回肚子,
太后不住求他回宫里休息,他不忍她难过,勉力振作着。
嫔妃们围观着这场和她们无关的生育,看到血水陆续端出来时,她们花容失色,心惊胆颤。
但官家更像一簇奄奄一息的烛火,在医官的言词中摇摇欲坠,沈婉容和一名宫女合力才将他搀扶进产房。
那个胎儿生了下来,是个瘦如病猫的皇子,卢太后抱着襁褓爱不释手。
韩昭仪用命诞下了唯一的皇嗣,卢太后再不吝皇后名分,也要给她最大的体面。
韩昭仪不悲不喜,并不谢恩。她失血过多,医官使用了大量止血药,没能奏效。
产后的血侵透了床褥,她像中箭将死的鸟,一张脸白得像鬼魅。
赵隽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凉意钻进骨头缝隙,蚂蚁似的啃噬。他的脸不住痉挛,脏腑翻江倒海地抽搐,几乎疼死。
临死前的韩昭仪是他不曾见到的轻松坦然,但是眼神没有一丝对他的留恋。
她道:“妾有一事相求,官家可否将此子交予沈婉容抚养。”
她请求赵隽,让她见一面沈霜序。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回来啦,石榴根本没走远。
第56章
滴水成冰的隆冬天气,产室里冷气流窜,沈霜序坐在经久不散的腥浓血气中,不知是身冷,还是齿寒,十指失去了直觉。她仿佛要被这股冷气冻住。
“真的让我抚养吗?或许没有那么糟糕。你振作起来,把身子养好,有了官家的子嗣,你的造化还在后面。”
韩钰娘朝她微笑。她没有多少力气,失去血色的脸庞也变得透明起来,仿佛要消失般,“此刻才是我最快活的时候。”
她笑容清浅,分明面白如纸,却在这一刻容光焕发,“沈娘子,你不是擅长劝慰的人,无需劝我。我心里清楚,你们也清楚,我的命已经止步于此。”
“可怜那个孩子尚未足月,瘦得像只猫,嬷嬷穿上襁褓时我仔细看了一眼,不像我。这样也很好,他不会知道自己生母的样子。我求了官家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恩典,不要为我留下任何画像,后妃传上也不要撰写我的生平……”
赵隽其实就在一窗之隔,她们的每一句话,他都会听见。可两个女人惺惺相惜,已然顾不上许多。
“何苦做到这一步。”沈霜序眼里泛起泪光,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她,想把体温分出一些,然而于事无补,她的身体逐渐僵冷。
韩钰娘闭了闭眼,眸里的光涣散了大半,“你仰望着我,我最羡慕的却是你啊。没有君恩,未必不是幸事,至少你还可以做一个清净自在的人。”
她的嘴唇翕动,夹杂着一些胡话,“宫里太冷了,秋夏的昼夜清寒渗骨。沈娘子,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子吧,照顾好他,你比我更需要这个孩儿。”
“官家……”她的意志不住地消沉了下去。
还有一丝残存的清明时,她感觉到赵隽站在不远的地方,支撑着那副病躯。
然而她的生命急速地流失,睁眼变得极为吃力。
一丝冰凉落在脸颊,缓缓抚过时,她艰难地说道:“……不要追封妾,不要推恩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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