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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注视着横梁上的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那双倔强的、稍显黯淡的桔色眼珠倒映在天光里,古铜色的皮肤在光下如同镀了一层蜡,他蜷曲着身体,以一种下意识的、自我防御的姿势,就像受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伤,无法求助,只能自我消化后愈合。
“你确定吗?”
安萨尔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诡异的是,即便他已经喘不过气来,但经受严苛的、良好的皇家教育,他在此刻居然声线平稳,没有一点颤动,只是微微发紧,听上去有些缺水。
卡托努斯把下巴埋在臂弯里,锋利的双眼沉的像是在脸上戳出的窟窿,无声地与安萨尔对峙。
“……”
长久的沉默,久到安萨尔怀疑卡托努斯是不是没听清,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不然呢?”
卡托努斯嗤了一声,明明是嘲讽、轻佻的语气,看上去却要哭了。
“留在这里做什么,给你修剪盆栽吗?”
安萨尔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炙热的心在撞击肋骨,年轻有力的跳动超出了生理能承受的极限,他脊背发痛,冷汗从毛孔中分泌出来,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午后,手指末端却渗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卡托努斯似乎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但雌虫总是骄傲的、充满自尊心,在‘绝不能在人类面前示弱’的信念支撑下,他将自己的尊严藏进坚固的甲鞘里。
——即便他的复眼里涌动着清澈的、玻璃般的泪。
“我之前就决定了的,只是没来得及和您说,您看,您也很忙,没必要为这些小事分心。”
卡托努斯故作轻松地说着,声音里有少许鼻音,但很快就被他咽了下去。
“我本来就在盘算着下一步去哪,这下好了,我甚至不用叨扰您,再租用您的飞行器……”
他哽咽了一声,语调霎时失去控制,开始走低,走低,暴露在阳光下的脸却那么灰暗,嘴唇颤动,
“战俘船是我回去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的家就在……就在那,我总不能一辈子赖在您这里,我可是雌虫。”
他听上去是在安慰安萨尔,却又像说服他自己,到最后,他闭上了嘴,双肘架在腿上,狠狠地抹了把脸。
他这一下特别用力,把面部的肌肉都揉得变形,有点难看。
“……只是我的欠款似乎没还完。”
他强颜欢笑:“您如果不介意,我会在这几天为您做点事,什么都行,只要足够偿还,或者,或者……”
“不用还了。”安萨尔忽然打断他。
卡托努斯的神情僵在脸上,像透风的面具,从粘不牢靠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希冀和侥幸破碎后的脓水。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恭敬不如从命,并感谢对方的慷慨?还是倔强的继续询问对方有没有自己帮的上的地方,来证明自己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用处,不是那该死的老男人嘴里说的那么不堪?
思绪纷乱复杂,他理不出头绪,只能闭嘴。
安萨尔的声音已然稳定,衣袖下双拳紧攥,他听见自己的心在片片剥离,血肉像美丽却锋利的丝线,切割着他故作冷静的嗓音。
“我只是来确定你的想法,回虫族对你来说是好事,我会为你在战俘船上预留一个位置,欠款不需要再偿还,你可以带走你拥有的一切。”
“……还是不了。”
卡托努斯捻着手指,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落寞的影子:“园艺铲子到处都有,仆人制服太过奇怪,我,我没什么要带走的。”
毕竟,他想要的东西并不是装在包袱、揣进兜里就能占有的。
“好。”
安萨尔颔首,背后,因陛下的震怒而火急火燎催促皇子的总管与仆人近在咫尺,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卡托努斯,他双手抓紧横梁,忽然道:“您……”
安萨尔看向他。
卡托努斯立即沉溺在对方浅褐色的眼睛里。
他想问对方——「您身边该站着怎样的人?」
可当他直视安萨尔时,却发现答案显而易见。
身穿宫廷皇子服饰安萨尔·阿塞莱德是一个完美继承人,皇室的容仪为他加冕,帝国的光辉向他俯首,权力的荣耀系于掌间。他英俊,笔挺,深谋远虑,意气风发,红蓝两色的披风和绶带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分界线,隔断出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那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戒律,沉甸甸的帝国。
地位、权力、战争、种族……无数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层层叠叠,在他们之间留下天堑般的、难以攀越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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