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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龙背上袅袅滑下,轻盈地好似一只彩蝶,然双足落地,踩在草甸上却是实实在在的触感。她身着茜草染成的绛红裙袍,那是炎帝正统君主的服色,衣带上绣着稻、黍、稷、麦、菽五谷纹样。
当赤足直接与植被接触,她便与大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方圆百里的生灵,其生老病死、枯荣兴衰也瞬间涌入她的感知。
许多生灵自发向她聚拢。四面八方部落的使者,人与非人,它们轻轻碰触她的裙角、她的脚趾,亲吻她脚下的泥土。她以神性与它们连结,感受到热情与敬畏,并回馈以慈爱的温度。
万物皆显巍峨。
飞禽,走兽,参天的巨木如同华盖遮天蔽日,众生相聚在这里,举行各方领主的盛会。
星辰般耀眼的男子们围着篝火绕行,向她献上炽热的舞蹈。她喜爱篝火烟气中蕴藏的信仰,喜欢生机盎然的嘹亮歌喉。只是肺腑中一阵突兀的翻腾,让她觉得有些异样——除非大限将至,天人五衰,神祇是不会生病的。
她飘然起身,离开喧嚣的宴会中心,来到河边呼吸新鲜空气。那里早有另一个不愿融入盛会的客人。
一个垂髫幼童蹲在河边,沉默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下,随即被汹涌的河水吞没,激不起任何声响。
他小小的身躯裹着绲边的玄色丝袍,即使抱膝而泣,也记得敛起宽大衣袖,以免弄脏礼服。通过脚下的土地连接,她能够感受他的绝望和孤独,那是很少在孩童身上见到的情绪。
听到衣袂婆娑、环佩叮当声,孩子迅速擦干泪痕。仓皇回首间,顿时被她的艳光所震慑。但他须臾便回过神,恭敬地向她扬袖大拜,接着伏地跪拜,起身前行一步,再次扬袖下拜,又伏地跪拜,如此三次。
是黄帝部落那边的孩子啊,她想。
即使这么小,也被那里繁复森严的礼仪所规训,尤其是拜见君主的礼仪。人类就是这样有趣,寿命短暂,却不辞劳苦地创造出繁琐仪式,以区别彼此的身份,划分尊卑。
孩子已然站到她的身前,额头沾着泥土,眼眶还红着,却是一副恭谨的神情,不敢抬眼直视。一个苍白如鬼魂的小孩,虽然竭力镇定,眼底却藏着对整个世界的畏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你叫什么?”她问。
稚嫩的嗓音朗声回答:“臣高阳氏,乃黄帝玄孙,昌意之子,生于若水。”
说到“昌意”二字时,瘦小的肩膀忍不住颤动了一下。
她静了一瞬。早有人告知她,太子昌意已和夫人一起自尽了。
“你是昌璞的孩子。”她温柔地说。她感知到他体内流淌着故友的血脉。
孩子愣了。每个人眼中都只能看到他伟大的君父,而眼前这位最尊贵的神祇却提起了他的母亲。他可怜的母亲。
水光再次溢出眼眶。
孩子以袖拭脸,硬把泪忍了回去。
他不能哭,哭泣是软弱的表现,而软弱会引来食肉的秃鹫,那些长着人类外貌,心肠却残忍如豺狼的恶鬼。
她突然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轻抚小腹,扭身坐在河边的青石上,招手让孩子过来。
“我认识你妈妈的妈妈,蜀山氏。”
孩子惊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意识到她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的女神。她不仅早于他的父母、他的婆婆,甚至早于他的祖先,早已在这片土地上统治许久。
“你婆婆是个快乐的女孩,她会用草叶竹枝吹奏美妙的小调,任何时候,她都能用音律让自己振作起来。”
女神从腰间摸出一枚翠绿的竹哨,只有指节大小,常年受神力滋养,已变成翡翠般光润剔透的质地。
“这是蜀山氏赠予我的,现在归你了。”
她把竹哨递给孩子。
————
江珧从床上坐了起来,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竹制乐器温润的质感,久久不能回神,
“我进入了一个了不得的梦啊。”
随着梦境散去,那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渐渐消退。她翻身而起,激动地拍着卓九的肩膀:“哈哈哈哈!我懂了!我懂了!他绝对想不到!”
她随即捂住自己的嘴,只怕笑声泄露天机。
仔细检查每一扇窗帘,然后叫图南卓九确认无人监听,江珧按捺激动的心情说出了不可思议的体验。
“你进入了他的梦?!”图南的音调失控般拔高八度。
“嘘,别嚷嚷。”江珧上去捂嘴,“其实应该进去过几次了,但是我没有意识到。还记得孟寅说过,梦境世界像个大电影院吗?我无意中进入了高阳的放映厅,看到了他的梦……不,应该说是他的记忆。”
等她详细描述了梦境细节后,图南沉吟片刻,狐疑地问:“怎么能确定那是高阳的梦?我觉得那完全可以是你自己的梦,你的记忆不是逐渐恢复了一些吗?”
“不不!梦的质地不一样。”江珧斩钉截铁地说,“这近一个月来的梦游让我发现,梦境虽然虚幻,但也有固定的模式。就好像每个知名导演拍片的风格,镜头、光影、运镜节奏,一眼就能看出来区别。
我自己的梦我最熟悉,而这个梦,从质地上就截然不同,颗粒感更厚重,细节特别详尽,而且充满了陌生感。还有我设为原点的那只蝴蝶……”
她兴奋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思路越理越顺:“这个月我有几次进入的梦跟平常的很不一样,最开始那个有吊死鬼的噩梦,宫殿中有一男一女上吊自杀,大门被堵封死,还有一个和腐尸待在一起的小孩。这跟高阳父母双亡、且是自尽的身世完全吻合。”
图南心中大不自在,挂着脸嘟囔:“孟寅那个兔崽子还说,只有心意相通的人才能梦境互通,你跟他……”
江珧不给他遐想的机会,立刻接过话来:“我跟他不共戴天、势不两立、血海深仇,互相都想把对方骨灰扬了!他利用孟寅的孩子偷窥我的梦境,说不定搞出了什么虫洞通道,导致我也能反向偷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被她安慰,图南心意稍定,沉吟道:“我大概猜到这事发生在哪儿了。当时黄帝部落与九黎族交恶,打来打去占不到便宜,就提出议和,邀请妻主去主持公道。哼,那一次还是我陪着你一起去的,怎么就没发现那个小兔崽子乘虚而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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