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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多久了?
可能有一万年那么长。
也可能只是十分钟。
她失去了时间感,也不确定自己还活着。看不见,听不到,也不能动。她觉得自己已经躺在棺材中……是的,一具冰冷坚硬的石棺,和过去那些逝去的伟大君王一样,停灵在神殿庄严的祭坛上,被鲜花与香草环绕供奉。
只不过,她一直没有被下葬。
整个世界被缩小到这又黑又窄的空间里,意识被困在躯体中,躯体困于石棺,这是一场永无尽头的囚禁。半梦半醒之间,她祈求真正的安息,然而呐喊消失于意识的黑洞……
周围那么安静,没人被允许进入这最神圣的禁区。只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偶尔从身畔传来。他在倾诉,不需回应的自语。
“……我赌了一次。起兵前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我还心存一丝侥幸,用一生赌那场产祭。假如诞下的孩子是我的,我就甘愿放下一切,壮志、尊严、理想、所有。
“我将尽心辅佐您和自己的孩子,直到垂垂老矣,无怨无悔奉献一生。可是我的运气依然那么差,似乎从小就注定了,所有事都终结于悲剧,所有人都会离我而去……”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孤独回荡。
“我赌输了,孩子不是我的,并且是所有的可能性中,最差的那种选择。请您不要误会,这不是我与溟海的私怨。炎帝与北冥之主的继承人,世间最强大的神灵与妖魔的血缘联盟,当那个混血儿长大成年,人类在神州大陆上将再无一片自由之地,只能任由宰割。
“我对妖魔的看法,始终与您不同。或许因为最凶恶的怪物在您面前都很温顺吧……十二岁行冠礼后,叔父开始带我出征。从那时起,我就经常命悬一线与妖魔厮杀。人类总是败多胜少。
“我带兵去援救一座被妖魔侵犯的村庄,看到同类的血肉骨骸层层叠叠悬挂在树梢上,死人的头发纠缠成团随风滚动,那些怪物争抢着最肥美的猎物,将哭泣的孩童撕裂成块……这些噩梦般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
“所以当我第一次来到炎帝部落,来到您的身边,看到人类平静和美的生活,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不用惧怕妖魔侵袭掠夺,也不担心神灵的反复无常时,我是多么惊喜,以为来到了天上。
“我深深倾心于您,您是我追随的贤明君王,是我志同道合的伴侣,是我对尘世间一切最美好想象的凝聚。即使此间的风俗与家乡不同,为臣为夫,我甘之如饴,二十年如一日尽心侍奉,绝无半分懈怠。
“但我渐渐地衰老……也发现了这田园牧歌的美丽景象,只是在您神力护佑下的一个小小后花园……边境之外,尸山血海,一如往昔。人类始终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靠天、靠地、靠侥幸、靠施舍。这不是我的理想。
“我向您倾诉这些,并不是想祈求您的原谅,为自己辩解。我从不后悔犯下谋逆之罪,只悔恨对您背信弃义。自叔父也回归天界之后,我再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了,这就是孤的意义吗?永远高高在上的孤独……”
她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心中充满心碎与哀伤、混乱与愤怒。她是谁?为什么被困在这里,体会这无比漫长的死亡过程?信仰逐渐消散,神力随之虚弱,她似乎曾经是个强大的君主,如今却在自己躯体的囚牢中慢慢腐朽,终点遥不可及,直至信仰散尽,天人五衰。
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暗中,只有腹中尚存一点暖意。是她尚未出生的孩子吗?还未瓜熟蒂落,就不幸被一同囚禁于此。或许这又是一种幸运,倘若已经出生,它又会遭遇到什么命运?慢一点,再慢一点,她默默地对腹中的生命说,这样你还能活得久一些。
虚无的深渊中,时间已失去了意义。这绝望被铭记在她的灵魂之中,以至于沧海桑田,时代流转,依然深深地影响着她的每一世。
男人依然时不时来探访,只是说得越来越少,多数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或以手叩剑低声歌一曲。他冷冽的声音逐渐苍老,矫健的步伐渐渐沉重,终于在脚步声中,出现了拐杖的杂音。
“今日,孤准予‘禁兄妹婚’‘禁女子多夫’之律,违者将受笞刑。多少年过去了,孤一直以为自己赴汤蹈火、舍生忘死是为了天下苍生,然而老来却发现,自己的私心只是藏在宏图伟业之下。
“我依然在计较当年的事不是吗?想要独占你的欲望,不甘与嫉妒……我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无私。二叶不除,将用斧柯,我杀死了亲手带大的孩子、你的骨肉……
“或许人与神魔最大的区别并不是寿命,而是人类善变。皮囊的衰败会污染灵魂,我已经变了,由内而外。啊!我已经不敢幻想你会醒来的那天,你依然是惊鸿游龙般的神女,而我艾发衰容,行将就木……我多想再听你唤我一声‘静渊’,你为我起的名字……”
拐杖跌落,老人伏地痛哭,哀声凄苦。
而她心如槁木死灰。人类选择摆脱神灵护佑,独立生存,如同孩童终将长大,离开母亲。他们不再需要她了。在这漫长的囚禁中,她依靠着腹中的一点暖意,维持着理性不崩溃,如果没有它,自己应该早就选择结束一切了吧?
然而降生的时间已经到了,她必须做出决定。
她已经失去了护佑众生的神力,想要保护最后这个小生命不受屠戮,她要终结自己的生命。只要她真正死去,无论葬于水、焚于火、埋于土,这孩子都能得以存活。而这也是她最后的心愿——终结囚禁,永获自由。
永别了,她所爱的一切。
一团宇宙中至坚至美的神魂炸裂开来,玉碎星坠,化作无数耀眼的光片,散入漆黑夜色。天地失色,万物哀鸣。意识朦胧中,她看到一条黑色的巨蛇朝自己飞来……
————
一只鬼鬼祟祟的小动物从天花板的中央空调出风口里探出头来,谨慎地观望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便叼着一根迷你手电筒,悄无声息地顺着纸箱堆潜入进来。
昏暗的储藏室里,江珧双目呆滞,一动不动地缩坐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肩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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