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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雪片轻缓无声地落下,如同白色的羽毛落到她的头发肌肤上。崇山峻岭不见了,狂暴疾风也消失了,视线之内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江珧发现自己光脚站在雪地中,却没有感觉到刺骨的冷。落雪模糊了山川界限,四下寂静无声,天地之间似乎只有自己一人存在。
啊,原来是梦。
自从进入帕米尔高原,雪带给她的只有身心痛苦,现在却可以单纯从美学角度欣赏这晶莹纯粹的世界。一只脖颈纤长的仙鹤从空中飞过,优雅的白色羽翼上下翻飞,通体只有头顶一抹朱红,如同这漫天飞雪中的一滴鲜血。
江珧被这只美丽至极的禽鸟所吸引,朝着它飞翔的方向追去。
覆盖着厚雪的连绵山丘如同白色的象群,沉毅地在广阔大地上漫步。眼前的这座山丘顶上,孤寂地矗立着一座雅洁的茅屋。那只仙鹤飘然落在屋前的庭院中,一足独立,静静地梳理羽毛。
江珧驻足观看,但见茅屋四面敞开,一个宽袍缓带的白衣人跪坐在回廊下,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闲云孤鹤,飞雪拂过三千青丝,除了束发的红色璎珞,那人雪白的肌肤几乎融进了背景之中。
被白衣男子冰雪般的绝色姿容所震撼,江珧屏住呼吸,生怕些微声响破坏了这水墨画般的清寂景色。
“瑶姬,你来了。”
清越的嗓音如同昆山玉碎,却十分淡漠。他没有抬起眼帘,仍专注地凝视棋盘,淡淡地对江珧说,“我复盘这局棋已经很久了,依然看不到胜算,你来点悟我一下吧。”说罢招手邀她坐到身边。
江珧一时犹豫,只怕亵渎这位吸风饮露、不食烟火的姑射仙子。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做梦,想来那头胖鱼不会钻进来跟她哭闹,也就从善如流,登堂入室,与他同坐在棋盘边。
白衣人求她点拨,但江珧只会下五子棋和跳棋。随便往棋盘一看,只见黑白对峙,连她这样的外行人也看得出黑子已经胜券在握。白衣人指尖如葱玉,手执白子,已经被逼到绝境。
“不好意思呀,我完全不懂围棋。”她抱憾地说。
白衣人诧异地抬头望了她一眼,似乎刚才沉迷在棋局中,没意识到这个她已经不是那个她了。
“这黑白棋最初是聪明绝顶的北冥之主所创,原本中央置有一枚黑白色大鱼棋,双方只要争夺到这枚大棋便能获胜。后来若水君改动规则,去掉了大鱼棋,每一枚普通棋子都可能决定大局,多出了千千万万种谋略变化,不到最后不知鹿死谁手,再没有别的游戏能比这纵横十九路深奥繁复。我第一次接触,就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这清冷的白衣人竟然像开蒙幼童一般,跟江珧诉说围棋的起源,似乎教她一会儿就能变成高手似的。讲到后面,已经像是自言自语。
好在美人如玉,只是看着就赏心悦目,哪怕他讲的是外语呢。毕竟是梦,江珧也不在乎逻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我也认识一个北冥之主,不知是不是你说的那位。那么若水君又是谁?”
“你都不记得了啊……”白衣人轻声一叹,也并没有显出不耐烦地神色,认真地道,“若水君就是执黑子的一方。他生于蜀地若水,我与英招、句芒几个散仙便称呼他若水君。他还有许多名字:静渊、短命的、黑帝颛顼、高阳氏……”
听到高阳二字,江珧大叫一声,几乎从梦中惊醒。
“你认识高阳?你到底是谁?!”
“哦,瞧我又自顾自地说话,忘了礼数。”白衣人这才意识到应该自我介绍,敛襟正坐,朝江珧拜了一拜,说:
“我是陆吾,长居于昆仑山天帝下界之都,乃炎帝瑶姬侧夫,排行第四。姬君,好久不见了。”
听闻此言,江珧心惊肉跳,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敢情不是美梦是噩梦,又冒出来一个前夫?
“你、你……”
看她这样惊慌,自称陆吾的白衣人淡淡地道:“老友莫慌,我正身五千年前便已作古,留在此处的不过是对这局残棋的一点执念罢了。”
是个鬼!这句话非但没有安慰作用,倒让江珧只想拔腿就跑。再看陆吾那没有血色,近乎透明的肌肤,又有别样感受。最终是“五千年前”这个关键词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心想难道这就是西王母所说的“来自公元前的留言”?
“陆吾你、你想对我说什么话吗?”
虽说死不瞑目、抱恨黄泉之类的词用在这样仙子般的艳鬼身上很不合适,但他自白有所留恋,那还是加以安慰疏导更好。
“我已说了,请你指点一下这局棋。”陆吾仍然是那副淡淡的孤寂神情,毫无久别夫妻相见的激动。他这般冰清玉洁,倒让江珧自感想得太多,渐渐面有惭色。又想这人死了五千年还在挂念一盘棋,美则美矣,脑子似乎不怎么灵光。
“你跟高阳的这盘棋,为什么没有下完呢?”
“因为他将我杀了,我身已死,自然不能继续对弈了。“陆吾坦然答道:“况且我始终想不通棋局怎么会变成这般局势,也想不通若水君怎么会变成那样的人。”
江珧忍不住摇头叹气:“或许他一直在欺骗你呢。“
“不会,我天生便能看透魂魄与原形,那样莹然如玉、坚韧如金的纯净灵魂,是作伪不得的。我陆吾视为挚友的人,自然不会是凡夫俗子。“
江珧心想,他虽然自称是瑶姬侧夫,但显然更执着于跟高阳的关系,也算是怪事一件。
她心中不忍,劝道:“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可能不懂,高阳是个人类,人心就是善变的,有时候也没有什么原因道理。“
陆吾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因为你现在也已成为人类,所以能够体会到人的心吗?果然破解这局棋的,注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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