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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居士林“静心斋”小院那扇紧闭的禅房门,在傅瑾行带着人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时,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傅文柏依旧盘坐在蒲团上、仿佛入定般的清瘦背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尚未散尽的线香和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味。
那个哑巴侍者被林哲带人轻易制住,押在一旁。
傅瑾行踏入禅房,没有看地上散落的茶杯碎片,目光如冰锥般钉在傅文柏的背影上。心口封印处传来的隐痛,在踏入这间充满对方气息的房间时,变得更加清晰,如同无声的控诉。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站着,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良久,傅文柏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随即,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疲惫、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疯狂的微光。
“你来了,瑾行。”他的声音比在姜晚面前更加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诡异平静,“比我想的……快了一点。”
“二叔公,”傅瑾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这么晚了,收拾行李,是要出远门?”
傅文柏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是啊,人老了,静极思动,想出去走走。怎么,瑾行如今连我这把老骨头想去哪里,都要过问了?”
“出去走走?”傅瑾行往前走了一步,月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傅文柏身上,“是去暹罗清莱府,找那位‘乍仑·巴色’大师?还是去‘鬼哭岭’,赴一场准备了四十多年的‘盛会’?”
傅文柏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上的僧袍布料。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垂下眼睑,捻动腕间的念珠,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四十多年前,你勾结南洋邪师乍仑·巴色,在家族祠堂以邪术血祭,埋下阴毒陶罐,给我曾祖父、祖父乃至我父亲种下‘血脉夺舍咒’。”傅瑾行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割开陈年血痂,“我知道你定期向暹罗汇款,供养那个邪师。我知道你以修缮祖坟为名,埋下写着我生辰八字的替身木偶,作为夺舍的‘标靶’。我知道你这些年深居简出,吃斋念佛,不过是为了掩盖你身上那越来越浓的腐朽之气,和你那颗早已被长生贪欲腐蚀殆尽的心!”
“我不知道的,是为什么。”傅瑾行停下脚步,站在傅文柏面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深沉的痛楚,“傅家待你不薄。祖父对你这个体弱多病的弟弟,从未亏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傅家的家业?还是仅仅因为……你怕死?”
最后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傅文柏心底最隐秘、也最扭曲的闸门。
“怕死?哈哈哈……”傅文柏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我当然怕死!谁不怕死?但我更怕的是……像条野狗一样,躺在病床上,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烂掉,喘不上气,动不了身,最后在恶臭和剧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出惊人的怨毒和疯狂,死死瞪着傅瑾行:“你懂什么?!你生来健康,天赋异禀,继承了傅家的一切!而我呢?我生下来就带着心疾,太医断言我活不过三十岁!我每一天都在倒数着死亡的日子!我看着大哥意气风,娶妻生子,执掌家业,而我却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靠着汤药吊命,看着别人享受我永远得不到的人生!”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脸上的肌肉扭曲:“我不甘心!凭什么?!就因为我晚生了几年,身体弱了些,就注定要早夭,要像个影子一样活着,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傅家的荣光,滔天的富贵,悠长的寿命……都该是我的!我才是嫡子!大哥他不过运气好罢了!”
“所以,你就找了那个邪师?”傅瑾行声音冰冷。
“是机缘!”傅文柏眼中闪烁着狂热,“我去南洋养病,遇到了巴色大师!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命数,也看穿了我的不甘!他说,他有办法,可以逆天改命,可以让我……长生!”
“他的办法,就是用至亲血脉的命,来填你的寿数?”傅瑾行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是借!是暂借!”傅文柏激动地反驳,仿佛在说服自己,“大哥身体那么好,借他几十年寿命怎么了?父亲……父亲年纪也大了,用他的命,换我活下去,延续傅家香火,有什么不对?还有你父亲,你……你们都是傅家的子孙,为家族,为长辈,做点牺牲,不是天经地义吗?!”
这番颠倒黑白、自私恶毒到极致的话,让一旁的林哲等人都听得怒火中烧,几乎要按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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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瑾行却奇异地更加平静了,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即将爆的火山:“天经地义?所以,曾祖父的暴毙,祖父的英年早逝,我父亲的重病缠身,还有我这随时可能作的诅咒……在你眼里,都只是‘暂借’的代价?那遥遥呢?他才四岁!他做错了什么,要被卷进你这肮脏的算计里,夜夜噩梦?!”
提到傅星遥,傅文柏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执念淹没:“那个孩子……他命格特殊,灵觉太强。巴色大师说,他是绝佳的……‘引子’。有他在,最后的仪式成功率会更高。要怪,就怪他投错了胎,成了你的儿子!”
“畜生!”林哲忍不住低吼出声。
傅瑾行抬手制止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然彻底疯魔的老人,缓缓道:“那个‘夺舍转生阵’,最终仪式,是不是就在‘鬼哭岭’?需要我和遥遥,做什么?”
傅文柏似乎没想到傅瑾行会问得这么直接,他喘着气,眼神闪烁:“你……你知道了又如何?阵法已成,因果已定。巴色大师已经在那里准备好了‘圣地’和祭品。只要在特定的时辰,将你的心头精血和那孩子的灵觉引入阵眼,配合大师手中的‘母偶’和秘法,就能完成最后的转换。从此,我将拥有你的健康躯体,你的磅礴气运,你的剩余寿数!而傅家,将在‘我’的带领下,更加辉煌!至于你……”他露出一个残忍而期待的笑容,“你的魂魄,会成为滋养‘圣地’的养料,你的身体,会获得新生!这是我们傅家内部的事情,是血脉的延续和升华!”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选了我的身体?”傅瑾行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傅文柏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
就在这一瞬间,傅瑾行动了!他并非扑向傅文柏,而是闪电般伸手,一把扣住了傅文柏捻动念珠的右手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伴随着傅文柏的痛呼响起。那串油光亮的念珠应声而落,散了一地。其中几颗珠子落地时,竟然出空洞的轻响,裂开细缝,露出里面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东西,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看来,这串日夜不离身的念珠,就是你和那位巴色大师保持联系,或者遮掩你身上腐朽气息的关键吧?”傅瑾行松开手,看着疼得脸色扭曲、冷汗直流的傅文柏,眼神冷漠如看死人。
“你……你敢!”傅文柏又惊又怒,还想挣扎,却被林哲带人上前死死按住。
傅瑾行从散落的念珠中,捡起一颗裂开的,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那股混合了腐土、香料和血腥的熟悉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就是那个黑袍邪师的气息!
“告诉我,‘鬼哭岭’的具体坐标,仪式确切的时辰,还有那个乍仑·巴色,到底有什么弱点。”傅瑾行将那颗珠子碾碎在掌心,暗红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否则,我不介意让你提前体验一下,魂魄被抽离、成为养料是什么滋味。别忘了,姜晚虽然昏迷,但她留下的手段,足够让你‘畅享’余生。”
听到“姜晚”的名字,尤其是提到她留下的手段,傅文柏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他见识过姜晚破开祖坟防护、净化木偶时展露的凌厉,更清楚那个看似沉静的女子有多么不好惹。
“我……我不知道具体坐标……”傅文柏的声音开始抖,“地图……地图只有巴色大师有全本……我只知道在‘鬼哭岭’深处一个叫‘血月洞’的溶洞里……时辰是……是下个月圆之夜,子时三刻……弱点……他怕纯阳之物,尤其是天雷之火……还有,他炼制的‘古曼童王’是他的本命法器之一,藏在……藏在他随身携带的黑色小葫芦里……”
黑色小葫芦!与遥遥画中,吴阿婆描述的一模一样!
“林哲,记下了。”傅瑾行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傅文柏,“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在他吐出所有知道的东西之前,别让他死了。另外,把他这些年和乍仑·巴色往来的所有证据,包括资金流水、通信记录、以及他刚才的供词,全部整理好,备份留存。”
“是,傅总!”
傅文柏被拖走时,似乎还想说什么,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但最终只是化为几声模糊的呜咽。
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令人作呕的味和线香气。
傅瑾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吹散了些许污浊。他看向远处沉沉的夜幕,天际似乎有微光挣扎欲出。
下个月圆之夜……时间不多了。
姜晚,你再等等。等我毁了那邪阵,宰了那妖人,为你,为遥遥,也为傅家枉死的先人……讨回这笔血债。
他握紧了拳,心口封印处的隐痛,仿佛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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