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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世家一（第1页）

堂堂天子。

竟被臣下欺凌至此。

无边的愤怒在凌初的心底蔓延。

他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火，越烧越烈。

只是到底经历过了一世，加之近来所受冲击颇多，于是凌初成功按捺住了心头的怒火，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低声问道：“原来，郑大人连这些小事都管呀？”

“那当然！哈哈哈哈！”这位郑公子骄傲地一拍胸脯，放声大笑起来，“你别看那小皇帝手上有玉玺，但他想要发什么圣旨，可都得经过我爷爷的手！若是我爷爷不高兴，一封诏令让他改个五六次，那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哈哈哈哈！”

“那小皇帝还真当自己是回事啊？天天抱着奏折看，以为自己能看出花来？”听了这番话，凌初又惊又怒，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见旁边一人也插嘴道，“祖父可是说过了，就算他改十遍，咱们也能压他十遍，想给他过圣旨就过，想不给他过圣旨就不过——哈哈，只要这小皇帝不听话，那可就有的等了！”

“哈哈哈，这是自然，他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竟还想跟我们两家玩心思？竟还敢扶持那霍廷昱来对付我们？简直做梦！”凌初这才听明白，方才搭话的这人是石康的子孙，和现在说话的这郑公子一样，都既痛恨霍廷昱，又看不起小皇帝，“要知道，就去年为了一个什么税钱，那小皇帝的诏令可是被我爷爷连同六部，足足打回去十七次呢！”

“哈哈哈哈哈，就该如此，省得这个小皇帝整天不知天高地厚！”好几人也围了过来，众人一起哄堂大笑，人人都得意极了。

听着这些丑陋且刺耳的笑声，一股无名怒火在凌初的心头熊熊升起。在众人没有注意的时候，他紧咬牙关，下颌线绷得像一块石头。

凌初深呼吸了好久，才把心头的怒火按压下去。他实在有些佩服现在的自己，竟然能将这样滔天的愤怒给掩盖得毫无痕迹，甚至还能强颜欢笑地和这些人继续交谈，令他们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好在没过多久，上峰就来了，众人便一窝蜂地散去，凌初也终于安生一些。

这羽林军空缺严重，小皇帝前些日子下诏令，召集年轻官宦子弟们填补。于是，不少人家都把自家不成器的纨绔子弟送了过来——反正羽林军松弛多年，基本不怎么训练，到这里来无非是混个名号好听，还能拿份聊胜于无的皇饷，总比天天在外闯祸强。

凌初前世并未直接进羽林军，而是在其他地方混到了一定级别后才调来了这里，再加上他前世有意敷衍，因此和这些被征召进羽林军的大部分年轻人们并不熟悉。

是以，凌初今日才在这里见到了不少，那些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京中知名纨绔们。也正因为如此，方才这郑石两家公子的话，才让他大开眼界。

凌初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小皇帝的处境竟这般艰难。也怪不得小皇帝坚决不让他动霍廷昱——仅凭郑、石两家子弟这趾高气扬的模样，若是没了霍廷昱，只怕小皇帝当真会万劫不复。

可小皇帝身为天子，竟被臣下如此欺辱。郑石二人早已超过了辅政大臣原本的职责范围，已然成为了欺压幼帝的大不敬佞臣！

好不容易到了解散的时候，凌初越想越气，积压在心底的怒火与憋闷再也按捺不住，脚步猛地加快，几乎是非一般地冲出了羽林军的驻地。

羽林军管理松散，几位统领们也知道这些最近召入的新人们，各个后台都大的惊人，因此也都懒得给他们安排什么训练，只每日上午校场集中一番，随便摆些样子糊弄糊弄便结束了。

因此，凌初冲出营地时，也才堪堪到了午饭的时候。

春意犹寒，冷风不断，可就算这样也吹不散他心头的躁热。

方才众人对小皇帝轻蔑又恶毒的言语，像一根根刺扎在凌初心上。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烈火，烧得他整个胸膛都在剧烈起伏，大脑更是顾不上思考，只能凭着本能地在街上乱冲。

——原来，在他不曾留意的时候，前世今生，小皇帝竟然就是这般在权臣的夹缝里硬生生苦撑着，直至这最后一点生机都被那乱臣贼子的霍廷昱给剥夺。

——原来，在他还尚且犹豫是否进入朝堂，是否要留在京城保护小皇帝时，小皇帝就早已多次体验臣下欺辱，还总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他笑着。

——原来，在他幡然醒悟之前，他一心想要保护的小皇帝，竟早已在这人心险恶的宫城里孤身行走了好久，久到见惯了寒风冷雨，久到尝遍了人世艰辛。

难以言喻的愧疚涌上了凌初的心头，他的双眼已经控制不住地红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们这些混蛋，你们怎么敢！”追悔莫及中，凌初低声咒骂着，似乎要把这两世的怒火和伤心都发泄在这一刻，脚下的石子们一个个都被踢得老远，“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活该各个不得好死！”

将前世今生那些欺辱小皇帝的人都狠狠骂了一遍，愤怒的凌初如无头苍蝇般乱转，最后好不容易走到一个地方，才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神思不属的他本以为是平阳侯府，再不济也是个酒楼食肆，谁知抬头一看，竟是宫城门口。

看到那熟悉的朱红宫门，凌初一个苦笑，心里顿时痛如刀绞，喉间竟差点涌上一股腥甜。

看了看这鲜红的宫门，他眼神一暗，强行将自己胸前翻涌的怒火和血气都给压了下去，一个转身，就消失在了宫墙边的角落里。

方才漫无目的的闲逛，清楚彰显出了他此刻最挂念的地方，凌初当机立断，决定现在就赶去紫微宫里，去见那个此刻他最想见到的人。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这般急切地去见到某个人，想这般急切地去确认他的安危。

于是，一心都是小皇帝的凌初不再犹豫，竟悄然从宫墙一角翻了进去。

他早就想好了，要是光明正大地请求入宫觐见小皇帝，从请示守卫到等候传召，还不知道要等上多久，且人多口杂，只怕他才踏入紫微宫，半个京城就都知道了。还不如像那晚一样悄悄溜进紫微宫，既方便快捷，又不惹人注意，反正他相信小皇帝会为他保密的。

因此，凌初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和前世身为帝王对这座皇宫的熟悉，竟躲过了一队又一队的禁军和内侍们，在这大白天里就偷偷径直潜入了紫薇宫。

凌初前世自成为新帝后，便一直住在这紫微宫里，因而对这座宫殿异常熟悉，他没怎么废功夫，就摸进了小皇帝所在的紫宸殿里，只见此刻的小皇帝似乎刚用完午膳，正伏在桌案前看着一本又一本的奏折。

明黄色的奏折在案几上摆成了一座小山，但小皇帝看奏折的速度很快，快到令凌初差点以为他只是在做做样子，不一会儿就将这座小山都给尽数搬空了。

然而，凌初注意到，小皇帝会时不时对着其中一些奏折停下来，或皱眉，或担忧，或对着奏章在纸上写些什么，或将其中几本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总之，全部动作井然有序，行云流水。

仅从他这般娴熟的动作来看，凌初可以肯定，小皇帝年纪轻轻，却应该早就开始操劳国事了。毕竟，他这般阅读奏折和处理公务的速度，令前世也是帝王的凌初不禁自叹弗如。

然而，正当小皇帝在这殿内认真批阅时，一个非常年轻的小内侍就一掀帘幕，抱着好些本奏折和一道圣旨走了进来，轻声对着小皇帝禀报道：“陛下，您上月下达至中书省有关废除马税的诏令，已经正式交由尚书省实行，这些是六部大臣们关于此事的条陈，已全部收集在此，陛下可随时翻阅。”

“嗯。”听上去明明是件喜事，但凌初分明看到，小皇帝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笑意，而像是刚打完一场硬战般松了口气，睫毛轻轻颤动，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疲倦和沉重，他看了眼这个小内侍，继续平静地问道，“还有吗？”

小内侍目光瑟缩地点了点头，低声回答道：“这最上面几本，都是今日郑大人和六部早朝后退回来的奏折。”

对于这样的回答，小皇帝似乎没有半点意外，这神色平静地吩咐道：“继续说。”

于是，小内侍定了定神，那来自深宫之外的某种指责就穿破这重重宫墙，径直射向了眼前的小皇帝。

“郑大人说，今年防蝗虫事宜已由户部交代下去，陛下不必操心，所以这道劝农令还请陛下先留中再议。”

“郑大人说，陛下关于那钦州盐铁新政的部分措辞有些不妥，郑大人已在奏折空白处写明了批注和建议，陛下直接抄录一遍，就可立即下发六部。”

“郑大人还说，关于削减西北三军开支的奏章，陛下已经扣留了半月仍未发放给六部，郑大人希望陛下可以早日将其定下来，户部和兵部都在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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