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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毕竟每日都在像夫君学习精进呢。”樱子整理着自己的袖子,“刚刚看见母亲大人的笑容,都恍惚像是见到了几个月之前温柔的夫君,果然是母子吗?”
&esp;&esp;无惨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可怕:“月岛樱子,你似乎总在试探一些危险的边界。”
&esp;&esp;“模仿与否,与你何干?你只需记住,无论我表现出何种模样,你该做的,就是配合、扮演,然后安静地待在你该待的位置。”
&esp;&esp;樱子笑眯眯地早有预料:“夫君教训的是,毕竟您也这么配合我,我会好好记住您的指导的。”
&esp;&esp;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窗边,望着庭院里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无惨也没有再开口,室内只剩下一片寂静。
&esp;&esp;产屋敷主宅的日子,就像一段被浸入琥珀中的、粘稠而缓慢的光阴,每一刻都被无形的规矩与无数双眼睛细致地丈量着。
&esp;&esp;晚膳是每日表演的高潮,产屋敷夫人时常亲自相陪,看着儿子儿媳的互动,眼中欣慰愈浓。
&esp;&esp;无惨会记得樱子爱吃的菜品,示意侍女为她布上;更会在母亲提起“早日开枝散叶”的殷切期望时,流露出混合着歉意与柔情的眼神,看向樱子,低声道:“此事不急,樱子身子也需仔细调养。”樱子则在一旁脸红垂眸,扮演好羞涩的新妇。
&esp;&esp;产屋敷夫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真切而满足,仿佛长子不幸的人生终于有了一抹亮色。她甚至会私下拉着樱子的手,絮絮说着无惨幼时的一些琐事——如何聪慧,如何倔强,如何被病痛折磨,却从不轻易哭泣,如何考虑家人健康,自觉提出搬入了目前这个偏远的小院。
&esp;&esp;“他现在能与你如此,我真是……再无遗憾了。”夫人说着,眼角微湿。
&esp;&esp;樱子听着,心中那片属于月岛樱子的柔软处会为产屋敷夫人描述的过去触动,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而属于林凛记忆的部分,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冰冷地提醒着她那血腥的未来。她愈发地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更真实的自我?是温婉体贴、恐惧却又共情无惨的月岛樱子,还是那个内心深处冷眼旁观、深知一切皆是虚妄的林凛?
&esp;&esp;在这样一连串高度表演化、令人身心俱疲的日子即将结束时,樱子却收到一封出乎她意料的信件。
&esp;&esp;那日,产屋敷夫人派人送来几卷新的汉诗集,说是给樱子解闷,负责送来的,是一位在夫人身边侍奉多年、神情严肃的女侍。她将书卷恭敬奉上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例行公事般转达了几句夫人的关怀问候。
&esp;&esp;就在樱子颔首答谢、准备让阿文接过书卷时,那位女侍极其自然地上前半步,亲自将最上面的一卷书放入樱子手中。
&esp;&esp;“夫人请少夫人慢慢品读。”女侍的声音平稳无波,深深一礼后,便垂目敛袖,安静地退下了。
&esp;&esp;樱子心中微动,回到内室屏退旁人,仔细检视那卷书。在浅青色绢制封套的内侧夹层里,她摸到了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信封。
&esp;&esp;她小心拆开,里面有两张叠得方正的信笺与一枚用柔软丝绸小心包裹着的铜牌。信上的字迹工整端正,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小心翼翼,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esp;&esp;嫂夫人敬启:
&esp;&esp;前几日寿宴上的事虽母亲大人已代为转圜,兄嫂胸怀宽广也原谅了我,让我感激不尽。但这愧疚之心,不亲自致歉实在难以表达我的羞愧,又恐唐突打扰,所以写下这封信,恳请兄嫂宽恕我先前的过错,不要因此伤害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esp;&esp;兄长自幼被疾病困扰,却始终坚强自立,若不是因身体缘故,家族也必然是由兄长继承,我如今侥幸得到父亲大人的看重,却依旧未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那日,正是因为我没有兄长那样的魄力及时阻止,最终酿成那般失礼的局面,让兄长和嫂夫人蒙受羞辱,这都是我的过错,实在是难以弥补……
&esp;&esp;另外,听闻兄长近日病情似有反复,别院虽清静,但药材采买或不及家中便利。我已与常为家中供药的‘松寿堂’说定,随信附上令牌一枚,无论何时,嫂夫人只需遣人持牌前往,便可直接取用药材,账目皆由我处结算,绝不会给兄嫂添任何麻烦。此非贵重之物,只是我对兄长的一点心意,恳请万万不要推辞。若兄长不喜,也请嫂夫人自行处置,或用于补贴别院日常开销皆可。
&esp;&esp;言辞拙劣,未能尽意,惟愿兄嫂安康顺遂,鹣鲽情深。
&esp;&esp;弟光朝谨上
&esp;&esp;樱子将信纸按原折痕仔细叠好,头痛着怎么跟无惨提起这封信,就闻见了那股熟悉的药香,如同无声的雾,悄然从她身后环抱上来。
&esp;&esp;“看来,我的‘好弟弟’,给你递了份不错的‘心意’。”
&esp;&esp;
&esp;&esp;温凉的吐息混着熟悉的苦药味,无声地拂过她的耳廓,樱子没有回头,将信纸向身后递去:“确实是一份‘不错的心意’。”
&esp;&esp;“光朝公子对他敬爱的兄长大人的一点心意。”
&esp;&esp;樱子侧过身,抬眼看向接过信纸眉头紧皱的无惨,他眼中如同堆积着暴风雨前厚重的雨云,沉甸甸地压下来。
&esp;&esp;樱子看到他的眼神,颇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头,她一边观察着无惨的眼神,一边慢慢说道:“他怕你,夫君。”
&esp;&esp;樱子将铜牌也递给了无惨,“不是怕你的病弱,而是怕你这个人,怕你那日眼神里没藏干净的戾气,更怕……有朝一日,你若不顾一切,会做出什么事。”
&esp;&esp;“哦?”无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倒像是很懂我这‘好弟弟’。”
&esp;&esp;“我不必懂他。”樱子微微摇头,“我只需看懂这封信,我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兄弟情深到底有多少,但我明白这封信对我们的试探。”
&esp;&esp;“主要是试探你是否对家族、对他,是否依旧压抑着怒火。这令牌,表示的他和产屋敷家的态度,现下无论如何,他们依旧会努力保证你的生命。”
&esp;&esp;无惨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惯常的讥诮慢慢淡去,他没有打断她,只是用目光示意她说完。
&esp;&esp;樱子将手搭在无惨的手上,她将声音压低:“我的观点是,不必为此动气,也不必觉得受辱。反过来看,这恰恰说明,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你在他们心中都依旧有着重量,哪怕是作为现在需要妥善安置的风险,哪怕是畏惧忌惮,也总好过被亲人彻底遗忘,不是吗?”
&esp;&esp;“畏惧?月岛樱子,你太高看他们了。光朝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小偷,偷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健康、继承权、父母的期待……所有的一切。”他紫色的眼瞳里翻涌起浓稠的恶意,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我的‘不幸’之上。这是他欠我的,也是父亲母亲欠我的,这枚令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补偿。”
&esp;&esp;樱子轻轻地叹口气,无意识地握紧了无惨冰冷的手,“健康,地位,期待……”她低喃着,声音似是困惑,似是同情,“可‘欠’这个字,在命运和疾病面前,又算什么呢?父亲母亲的关注,家族的资源,或许能争取过来,但‘健康’……这种东西,要怎么讨要呢?”
&esp;&esp;“夫君,如果执着于‘他们欠我的’,只会被困在过去的废墟里,既然他们认为用这种方式可以安抚你、减轻愧疚,那我们就大大方方地收下,用他们的资源,养好你的身体,过好我们的日子。”
&esp;&esp;无惨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他忽然伸手,捏住了樱子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esp;&esp;“你是在告诉我,我的怨恨毫无意义?”无惨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想让我学你一样,做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接受这施舍般的命运?”
&esp;&esp;“月岛樱子,”他凑近,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脸颊,“有时候,我真想剖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esp;&esp;樱子被迫仰头看着他,眼神却没有丝毫慌乱:“那大概……一半是理解痛苦的善良,另一半是如何用这份善良活下去的狡诈。”
&esp;&esp;“我不是在否定你的怨恨,我只是在为我们找一个支点,一个可以不让你被这恨意烧成灰烬的支点。在这世上活着,总还有比憎恨更重要的事情……”
&esp;&esp;“更重要的事?”他重复着:“比如什么?和你一起,在别院里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弃子,靠着未来两个家族的施舍苟延残喘,然后感激涕零地活到他们驱逐我们的那天,无声无息地烂掉?”
&esp;&esp;他俯视着她,紫眸里清晰地映出她平静的面容,“你理解我的痛苦?不,你只是害怕它,害怕它毁了你现在这勉强还算安稳的日子,我不是你,不会满足于在废墟上搭建一个随时会塌的房屋安居,只要有机会……”
&esp;&esp;无惨收回了手,重新挺直了脊背,那份几乎要吞噬她的压迫感稍稍退去,但眼底的冰冷却更加彻骨。
&esp;&esp;樱子静静地看着他:“是啊,如果有朝一日你可以挣脱桎梏,像你这样的人,真的会做出让整个平安京都战栗的事情……但现下,这确实是我们唯一的活路,或许你会觉得我在骗你,但我确实相信……你的身体会好的,无论是以哪种方式,我只希望到时候你对世界的恨意,不会给你招致更大的麻烦。”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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