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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第1页）

&esp;&esp;不过，这种穿梭外交的第一要义，就是双方绝不能真正撕破脸面；所以所谓“硬招”，不过纯粹是秦桧的铺垫而已——提出三个建议，第一个建议根本不可执行，而后面两个本质上都是一回事；这就是我们带宋臣工历代迭代出来的官僚主义之集大成，糊弄你个契丹蛮子，那还不跟玩一样？

&esp;&esp;总之，眼见对面沉默不语，面露难色，秦桧又勉强振作最后的精力，在纸张上滑动手指：

&esp;&esp;【若欲缓缓图之，则需贵人忍辱片刻】

&esp;&esp;·

&esp;&esp;也不知道这些契丹人私下里是商量了些什么，反正他们飘然折返之时，神态已经完全恢复，重新摆出了那副无所畏惧、傲慢自大的嘴脸；双方归坐后继续争辩，唇枪舌剑之中果然又提到了什么“小王学士心善”、“为什么不说谢谢”；而这一次契丹人再无顾忌，毫不示弱地反驳了回来：

&esp;&esp;“贵方当真可笑！”耶律杰厉声道：“什么‘谢谢’？我们为什么要向这姓王的道谢？这等无父无君之言，亏尔等也开得了口！”

&esp;&esp;来了！

&esp;&esp;苏莫本能坐直了身体，终于在熬夜的困倦与疲惫中体会到了一丝难得的兴奋——毫无疑问，如果说先前辩论之时，契丹人的撒泼打滚还仅限于胡搅蛮缠的回击，那么现在他们的攻势就终于有了章法，有了门路，也有了——也有了真正的威胁性。

&esp;&esp;“无父无君”！多么熟悉的上纲上线，多么熟悉的黑锅乱飞；熟悉到能让人顷刻领悟，迅速闻出某些邪恶的臭味……苏莫默然片刻，终于答话：

&esp;&esp;“尊驾这话，是什么意思？”

&esp;&esp;“如果咱所料不错，尔等应该是受大宋皇帝陛下的委派，前来迎接的吧？”耶律杰冷冷道：“既然是受大宋皇帝的委派，为何口口声声不提皇帝陛下，只提什么‘小王学士’？这是臣子服事君父的道理吗？真不知贵国皇帝知道，当作何感想！”

&esp;&esp;话语一出，带宋的官吏脸色微微一变，刹那间竟有些说不上话来；他们大抵也没有想到，对面这些向来以粗俗无礼闻名的契丹蛮子，居然还能说出这样条理分明、深谙礼制的辩驳来，而且话里话外的意思，还确实颇有些道理——当着外邦的面，他们确实应该多颂扬道君皇帝，而非大臣；某种意义上，这还真有点逾越。

&esp;&esp;不过，这个麻烦是文明散人惹下的，当然也只有散人自己料理；在场众人沉默不语，只听到散人淡淡道：

&esp;&esp;“好端端的，贵使提及道君皇帝做什么？我朝皇帝的心思，似乎还不劳贵使揣摩吧？”

&esp;&esp;“两国往来，怎么能说与圣驾无干？”耶律杰果断回击：“再说了，我等此次出使，除祝贺新禧以外，还要向道君皇帝进献贺礼，恭颂道君如天之仁，尽道我等仰慕之情——诸位如此举止，不是侮辱我等，也侮辱了道君皇帝的圣名么！”

&esp;&esp;说到此处，他义不容辞，立刻摆出了一副道貌岸然、义愤填膺的表情，仿佛是真对道君皇帝充满敬仰，也仿佛是真对宋朝官吏无视皇帝盛德的僭越冒犯大为愤慨，义愤填膺，不可自制，可以说完美达到了秦会之所提出的一切要求

&esp;&esp;——没错，秦桧给出的所谓“缓法”，说穿了同样非常简单：他需要辽国使臣，下狠力气去舔道君皇帝。

&esp;&esp;众所周知，事实的关键在于找到关键的事实；而此次深夜闹剧之中，真正的关键在于哪里呢？——在于赤身·裸·体么？在于诡秘传闻么？在于苦苦辩驳么？喔都到了这个时候在纠结这些有什么用？现在的诀窍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在场的人统统闭嘴，一句话都不能泄漏出去！

&esp;&esp;显然，契丹人绝不会找死自己泄漏，唯一可能的缺陷仅仅只在于宋人；而这个世界上，能够威逼利诱，迫使带宋臣子勉强闭嘴的，当然有且只有一人——虚荣自大的道君皇帝，好大喜功的道君皇帝；被外邦人拍一拍马屁，就必定要飘飘然飞到天上，浑然忘却今夕何夕的，道君皇帝。

&esp;&esp;所以，他们只需要忍受耻辱，逢迎谄媚，将道君皇帝捧得飘飘欲仙，油然生出某种万邦来朝的快感，情不自禁的施予庇护；那么一切泄漏消息的威胁，当然也就在无形中尽数消弭，再无顾虑——怎么，道君皇帝喜欢的人，你却说他是个裸·奔变态，你几个意思？

&esp;&esp;这才是真正的杀招、致命的攻势；只要抓住了皇帝，也就抓住了带宋朝廷本体，立刻就能控喉扪背，致敌死命……耶律杰几乎是满怀快意地说完这句话，心满意足的看到对面带宋官吏的面色倏然而变——显然，他们立刻就意识到了真正的威胁，无与伦比的威胁。

&esp;&esp;不过，文明散人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沉默片刻，只是低声道：

&esp;&esp;“……贵使到底想做什么？”

&esp;&esp;“我们的意思是。”耶律杰一字字道：“我国萧枢密希望谒见贵国道君皇帝，当面陈述敬仰之意。”

&esp;&esp;和皇帝打交道，第一要义就是不能被隔绝中外（这正是秦会之惨痛教训之一）；为了避免外交上的尴尬，往常契丹与宋帝会见，总是在大厅中遥遥一拜，派官吏远远传话即可；但现在为了保证万全，萧侍先决定忍受耻辱，面对面向带宋皇帝下拜行礼，顺便大拍马屁——只要有了带宋皇帝的当面赞许，那么区区一点流言，又有何畏惧？

&esp;&esp;果然，这一招釜底抽薪，效果更为明显；至少坐在苏散人旁边的小王学士于顷刻失去了一切血色，甚至于当啷一声，失手将桌上的茶几都掀翻在了地面。

&esp;&esp;可是，文明散人的脸色却颇为古怪，既不像是忌惮，也不像是畏惧，反而是某种似绷非绷，古怪到了极点的表情。

&esp;&esp;“……你说。”他轻轻、轻轻开口，仿佛生怕搞错了什么：“萧侍先、萧枢密要‘亲自’面见道君皇帝？”

&esp;&esp;萧侍先不耐的点了点头，耶律杰朗声开口：

&esp;&esp;“那是自然！萧枢密还有特意预备的礼物，当亲自献予贵国皇帝呢！”

&esp;&esp;苏莫略微瞪大了眼睛，小王学士则莫名其妙的在旁边发起了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esp;&esp;“喔。”

&esp;&esp;·

&esp;&esp;沉默片刻之后，苏散人终于深深吸气，呼气，好像拼尽了全力，才压住了某种感情：

&esp;&esp;“在下不胜冒昧，斗胆问贵使一句，请问劝说萧枢密谒见我国皇帝陛下的主意，到底是谁出的？”

&esp;&esp;萧侍先挑了挑眉毛：贸然打听别人的谋主，当然是无礼之至的举动；但现在不同了，方才秦会之面授机宜的时候，特意叮嘱，允许他们将自己的名字转述出来——这倒不是放肆，而是更深沉的算计：秦桧之与契丹人的真正关系是见不得人的，如果细细纠结，少不得一个叛逆罪名；但如果契丹人真能拍马屁拍得龙颜大悦，那么作为背后出谋划策的谋主，道君爱屋及乌之下，只要轻轻松一松口，秦会之所有的肮脏勾当当然也就能愉快洗白，从此洗脚上岸，再无顾虑，可以自如的做自己的穿梭外交，岂不美哉？

&esp;&esp;朝堂之上，是非曲直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抓住皇帝的心——这就是秦会之长久习练，所谙熟在心的密术；只要皇帝高兴，那么其余如何愤愤，又有什么要紧？

&esp;&esp;听到如此妙论，小王学士蓦然打了第二个哆嗦，看起来简直要从椅子上直接滑溜下去。而苏莫呢？苏莫忽然屏住呼吸，用手背死死抵住了嘴唇，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强自忍耐，而不是承受不住，当场狂笑出来——

&esp;&esp;总之，苏莫在原地足足憋了一刻钟，险些把嘴唇生生咬破，才勉强缓过神来。他放下右手，只能咳嗽一声：

&esp;&esp;“……好吧。”

&esp;&esp;“怎么？”耶律杰乘胜追击，出言挑衅：“尊驾还要阻止我等面圣么？”

&esp;&esp;“那自然不会。”苏莫立刻道：“绝对不会的，请贵使者放心。”

&esp;&esp;小王学士打了第三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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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有话说：虽然身为契丹贵人，但萧侍先其实是不认识道君皇帝。所以……

&esp;&esp;报销

&esp;&esp;真是奇妙之至，分明先前还是那么一副剑拔弩张、毫不妥协的模样；但在契丹人悍然抛出他们的终极绝招之后，带宋的态度却忽然软了下来；咄咄逼人的苏莫及王棣忽而态度大改，不但再也不提什么谢恩、感谢，而且话里话外，骤然变得极为和煦，似乎是在有意无意，试探他们面见皇帝的决心。

&esp;&esp;这样的转变显豁之至，耶律杰与萧侍先自然立刻就感受了出来，心下登时就是一片大喜，暗想秦会之果然是聪明绝顶，非同凡响，只需轻轻一番话语，便能将整个局势顷刻颠倒，彻底挣脱困局；就连咬舌难缠的苏某人与王某人，对此也是目瞪口呆，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大秀操作——

&esp;&esp;喔，那个文明散人苏莫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可能是熬夜熬得傻了，全程都是一副似绷非绷，莫名其妙的表情；倒是那个小王学士期期艾艾，迟疑不断，提到面圣就要额头冒汗，极大满足了萧侍先的扭曲快感——他先前被羞辱得体无完肤、反手不能；如今得到机会，当然要痛快发泄回来，一泄心中的愤恨；就连做小伏低，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容忍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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