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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时间回到迪克来过朱利安公寓,随后又离开的那个傍晚。
当迪克在楼上心事重重地换上夜翼制服,不知情地投入即将被毒气扑个满脸的当晚工作时(遮眼的多米诺面具正好盖住了他颧骨上的那道伤口,有点儿疼,迪克心不在焉地吸了口气),朱利安也正在楼下进行他的准备工作。
他在布鲁德海文也算是待了一段时间,此时已经将大部分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大学生住处”的装备转移到了各处安全屋里,但仍然在合理范围内留了一些小玩意儿。
朱利安一边从肩膀上捞起他的长发扎起来,一边就往厨房走去。当他随手梳动自己的卷发时,梳齿照常遇到了几个卷毛纠缠的硬块;就算是直发也经常打结,更别提朱利安这摸起来毛茸茸的卷发了,于是一点儿也没留意地,朱利安只是抓着贴近头皮的那一侧,强行把它们梳开了。
一个藏在他头发里的小玩意儿遇到了梳齿的强硬驱逐,被迫从他发间跌落,巧合般地掉进了地毯的长绒毛里,立刻就不见了踪影。
一无所知的朱利安扎起了头发,进了厨房,翻出了几支伪装成牛排刀的飞刀。就像魔术师手中的扑克牌那样,飞刀丝滑地在刺客手里展开漂亮的羽翼,然后又被利落地收拢。朱利安拉开碗橱,从柜子上方扯出一条绑带,仔细地绑到了自己的大腿上,还勒了一下松紧。确认过它不会轻易被拽下来之后,朱利安就在一个个口袋里插上了飞刀,打招呼似的地拍了拍这些好搭档。
“准备开工吧。”刺客对它们说。
走过客厅的时候,他顺手拍上了灯的开关。公寓顿时一片漆黑,但就像在黑暗中也能视物一样,朱利安走进了卧室,从衣柜最里边拉出一件看起来像是风衣的东西,把它反转了过来。
于是,那件“风衣”就变成了一件长袍。
朱利安理所当然地披上了它,套上袖剑,戴紧面罩,拉上兜帽。手套贴紧他手心,弹出“啪”的一声轻响。变成刺客的朱利安咳嗽了几声,调整了自己说话的音调和语气,那原本听起来很是温暖、含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语调就在这几句诗的功夫间神乎其技地转变成了标准的牛津腔,“白天,我驱使自己的身,晚上,我放飞自己的心……”
床头柜上,拂过诗集的手指轻轻地拍打了一下洁白的页面。在那儿,几百年前的莎士比亚静静地吟诵着,‘为了你,更为了我,永不止息……’
在这几句美妙的诗句上方,窗户被轻轻地、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永不止息的刺客就这么投入了夜幕中,和从另一个方向的窗口出“门”的夜翼恰好错过。在那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和道路上,温柔的夜风一视同仁地抚过他们的肩膀,布鲁德海文多情的晚霞遥遥地吻过他们一记,接着便心满意足地冉冉降落了。
不同于夜翼正在潜意识地被“刺客为什么亲我”这个问题困扰着,刺客本人早已经把这回事抛到脑后了。此时此刻,他更关心的问题是——
圣殿骑士。
只要不涉及刺客相关问题,以秩序为恒星,利益和美金为行星的圣殿骑士星系的行动总是很好推测的。既然不是为了针对刺客本人,那么,圣殿骑士试图谋杀迪克的原因一定简洁明了,不是迪克挡了他们的路,就是迪克和挡了他们的路的某个群体有关;再结合迪克是个好警察、在警局有人的夜翼同样采取了针对圣殿骑士的行动两条线索来看,几乎可以推定迪克和夜翼处于同一阵营——也就是说,迪克是刺客的友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亘古以来的真理。
不过这就扯远了。事实是,刺客从收到“迪克即将被刺杀”的消息到赶过去阻止,目的只有一个;而这点不可言说的目的绝对不能被圣殿骑士发现,朱利安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而要让圣殿骑士的目光从迪克身上移开,朱利安另有一个很好的方法。
——刺客总是知道怎么吸引圣殿骑士的注意力。
梅尔维尔区,赌场后的小巷里。
这儿坏掉的灯没人修缮,时不时气息奄奄地闪烁一下,刺啦作响。垃圾箱的天灵盖敞开着倒在那儿,内容物散落一地,混着其他被刺客面罩拒之鼻外的气味,偶尔有人从后门出来,跌跌撞撞地扶着墙离开。
停在路灯上的刺客颇有耐心地观望了一会儿,终于选定了他今晚的跟踪目标。那是一个酒气冲天,嘟囔着“完了”的中年男人,身体正努力地往冰冷的清醒空气里跋涉,脚和脑袋却还时不时地往回拐一下,流连忘返地望一望那个刚把他吐出来的庞然大物。
那个赌场。
那个内外金碧辉煌、光明透亮的温柔乡,以至于总让人想不起来它是这世界上最黑暗的魔窟之一;它鼓动了许多人一步登天的野望,将他们温情款款地迎入其中,好用它生有倒刺的舌头将他们的长在骨头上的肉刮得一干二净,然后再嘎吱嘎吱地将他们的骨头细细啃碎,不舍得遗留一星半点的残渣。
那是个吃人的地方。但被吃的人总是看不透这一点。
名叫鲍勃的中年男人已经被搜刮得一干二净了,心里想的却还是“如果我能再找出一点钱来,也许就能翻盘”这一类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被酒精、侥幸和噩梦驱使着,他拖动着恋恋不舍的步伐,心怀忐忑地回到了住处。
就像所有赌到最后一无所有的被吃者一样,他的“住处”位于一个蜂窝一样房间密集的地方,里面没有任何大型家电,也没有任何能象征有一个人“生活”在这里的温馨设施;鲍勃只是回来睡觉,休息,想办法借钱,仅此而已。但这一晚,当他关上门,浑浑噩噩地往他的铁架床上走去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咳嗽声。
满脑子充斥着“怎么借钱”的鲍勃没有反应过来。他只是错愕地回头望去,看到他空荡荡的客厅——至少,原本是客厅的地方——多出了一个阴影。
那个阴影拎起一把椅子,使它转过来,面朝鲍勃,然后就自顾自地坐下了。就在鲍勃终于反应过来,抄起手边的撬棍的时候,阴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纸币。
“你怎么——”
刺客一边翘起腿来,一边对着鲍勃翻动了那沓纸币。意义明确,金钱的哗哗声。
“一个问题,一张林肯。”刺客冲他说,“成交?”
鲍勃丝滑改口,“——就给我五美元?”
虽然这么说,但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叠钱。那看起来足够他装模作样地还给借他钱的朋友,吹一番他在赌场里是怎样的大发神威,然后再顺理成章地借到更多……
“爱要不要。”
刺客作势要收回那叠钱。这些人他见得多了,哪怕要他们的命,他们也未必开得了口,但只要见到一点小钱,给他们一丁点希望,他们的眼睛就会和嘴巴一块痛痛快快地张开来。果然鲍勃立刻就迫不及待地松开了手,手里的撬棍叮当落地,“我要,我要!”
他配合地回答了几个关于赌场的问题。根据他所提供的细节,赌场内部有好几层,逐层深入,排布着工作人员和永不止息的金钱游戏;赌输了的人就会被哄着去借赌场放出的高利贷,有些人侥幸在被追债之前还上了,但那些还不上债的人最后都离奇消失了。
“没人追究过他们的去向吗?”刺客就问。
鲍勃尴尬地搓了搓手,“到了那个份上,基本也没人希望他们回来……”
刺客沉默了一会儿,对这个答案说不上满意。但总得来说,鲍勃的回答和刺客从原夜店老板那儿得到的情报大体一致;通过赌场,帮派得到的不仅是行动的资金,有时候还能得到人手和货物。于是核实了情报的刺客最后还是把手里的林肯散了出去,“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只要你不想死的话。”
鲍勃从他手里拿过钱,眼睛还盯着刺客的口袋,胡乱地应了一声。就在他想着要和刺客借钱,后者也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楼道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阵打雷似的响动。
“别——别杀我!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嘭咚几声。刺客往外看过去,隔着那道紧闭的门,楼道里有个人正四肢并用,仰面朝天地往上蠕动着,背部摩擦着被人踩过的阶梯,毫无形象地“爬”了上来。在他下面,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打手一类的壮汉,正从腰间掏出刀来。
“只要再给我一天,不,一个晚上——”
“我们给你的宽限时间已经够久了,”打手啐了一口,“还记得我们上次怎么说的?你得用你的手指来还!”
刀在空中象征性地挥舞了一下,劈砍在了本就快要退休的楼梯栏杆上。那摇摇欲坠的金属声响吓坏了楼梯上的爬行人类,于是,从他那早就被“赌”啃噬得一干二净的脑袋里,竟然就钻出了一条主意来,“等、等等!我们当时没说——”
“怎么,你要赖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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