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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透过窗纸漫进来,给屋内器物蒙上一层鱼肚白的浅灰。惜春醒得极早,或者说,她一夜未曾安枕。画中那焦黑的裂痕与飘忽的灰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眼底,闭眼即是。
她披衣坐在案前,并未作画,只是将昨夜那幅异象已生的《荒石枯草图》缓缓卷起,用一根素色丝带仔细系好,放入一只平日不常用的旧画缸深处。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凝。
刚做完这些,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失了章法的脚步声,帘子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清冷的晨风。入画几乎是跌撞着闯了进来,脸颊因奔跑而泛红,胸口起伏不定,眼中满是惊惶。
「姑娘!不好了!」她声音颤,也顾不得礼数,急急道,「方才听说,太太动了大气,因是丢了什么要紧东西,要查园子里各房的箱笼呢!说是……说是要抓那手脚不干净的贼!」
惜春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像一潭深秋的寒水,不起丝毫波澜。
入画见她这般镇定,更是着急,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切实的担忧:「姑娘,您快些看看,屋里可有要紧的、值钱的物件,暂且收拣起来,或是……或是交给奴婢藏到稳妥处。这查起来,人多手杂的,万一……万一有个闪失,或是被那些混赖的人攀扯上,可怎么好?」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在室内逡巡,掠过那些摆设,最终落在惜春刚合上的旧画缸上,似乎在担忧那里头是否藏着不便示人之物。
惜春没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反而将视线投向窗外。天光又亮了些,能看见院中那株老海棠的轮廓,繁花依旧,只是在这清冷的晨光里,失了几分昨日的秾艳,添了些许伶仃。
「奴婢知道姑娘不在意这些身外物,」入画见她不语,只当她性子傲,不肯理会这等俗务,愈恳切,「可终究是……人言可畏。若是被太太误会了,或是被旁人借机生事,平白惹来麻烦,岂不是冤枉?姑娘,您就听奴婢一句,好歹……」
「偷的、抢的,」惜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止住了入画所有未尽的话语。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入画那张写满担忧与恐惧的脸上,唇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入画愣住了,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不必在意?还是……
惜春不再看她,伸手取过案上那方端砚,指尖在砚底那不易察觉的紫褐痕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微凉。
「她们要查,便让她们查去。」她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屋里的东西,哪一件真正是『我的』?今日在你手,明日在他手,不过是暂借来看几眼罢了。」
入画急得快要哭出来:「姑娘!话虽如此,可若是太太怪罪下来……」
「若真要怪罪,」惜春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种异常的清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躲,也躲不过。」
她想起画中那些焦黑的裂痕,那些无声溃散的灰影。与那注定的、巨大的「空」相比,眼下这查抄箱笼的风波,如同蝼蚁争斗,渺小得可笑,亦短暂得可怜。她们在恐惧失去些许金银细软,担忧名声受损,却不知这整座繁华府邸,早已在她笔下显露出倾颓的骨架。
入画看着她家姑娘那清冽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忽然觉得,姑娘离她好远,远得像站在山巅看着尘世纷扰,那目光里的寒意,比清晨的风更刺骨。
惜春将砚台放回原处,姿态从容。
「去吧,」她对着失魂落魄的入画说道,「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慌。」
入画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能再说,低着头,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惜春独自坐在渐亮的晨光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仆妇们奉命搜查箱笼时带来的嘈杂与骚动。那声音隔着庭院,模糊不清,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缓缓铺开一张新纸,并未研磨,只是用手指,沿着纸张边缘那几道焦黄的纹路,一遍又一遍,慢慢地描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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