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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蔓延的污染（第1页）

船舱内那盆水仙的残骸，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灼烧着黛玉的眼与心。焦糊气与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异香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死死缠绕在鼻端，挥之不去。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肺叶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这封闭的、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空间，几乎要让她窒息。

手脚仍是软的，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抽干了她大半的力气。她挣扎着，几乎是手脚并用，从榻上爬下来。冰冷的船板透过单薄的绣鞋传来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扶着舱壁，踉跄着挪到窗边。

深吸一口气，她用尽残余的力气，猛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舷窗。

「吱呀——」

木轴摩擦出干涩的声响。一股凛冽的、带着湿寒水汽的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些许舱内令人窒息的异味，也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风雪的气息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扒着冰冷的窗沿，贪婪地望向窗外。天地广阔，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与茫茫的江水连成一片。远山如黛，在飞雪中影影绰绰。她渴望这无垠的天地能吸纳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渴望这冰冷的风雪能冻结她翻涌的悲戚，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

然而，目光垂下，落在近处的船舷和窗框本身时，她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先前滴落泪水的地方，那木质窗沿上，漆色的斑驳脱落与滑腻青苔的蔓延范围，似乎扩大了些许，如同某种缓慢扩散的瘴痕。而船舷外侧，靠近她窗口的位置，原本坚实的木头也出现了几处不自然的、深浅不一的腐蚀痕迹，边缘同样攀附着那种过于鲜亮的绿苔。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船体破开的波浪。

官船行进间，船桨划开浑浊的江水，翻起白色的浪沫。但在靠近船身两侧，约莫一臂之宽的水域，那翻涌的浪沫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那水面仿佛「活」了过来，呈现出一种灰绿交织、油亮而浑浊的色泽，与周围正常的江水泾渭分明。

仔细看去，那灰绿色的水域里，无数细小的浮萍与水藻，正以一种疯狂的度生长、蔓延，瞬间将那一小片水域染成浓绿，可这浓绿尚未持续一息，便又急地腐烂、黑、消解，化作了灰败的絮状物，融入水流。生长与腐烂，在这方寸之水间，进行着令人瞠目结舌的高循环。

一条闪烁着灰绿诡异微光的、短暂跟随船只的「死亡路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绽放在船后的水面上，如同巨兽游过留下的、不祥的涎迹。

这景象，比舱内水仙的瞬间枯荣更让黛玉胆寒。这意味着她的影响，她的「不祥」，不再局限于方寸之间，而是随着她的移动，在这天地间留下了污染的痕迹。她走到哪里，这诡异的生死轮回便跟到哪里。

她不是仅仅毁灭触手可及的物件，她是在污染这片水域，这片天地！

巨大的无力感与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松开扒着窗沿的手，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舱壁，才勉强站稳。

她不再看向窗外，只是死死盯着舱板上自己的脚尖，浑身冰冷。

船，依旧在行进。

那条灰绿色的死亡路径，在船後拖曳着，时隐时现，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沉默地昭示着她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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