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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跪在紫禁城的青石板上,听太监尖着嗓子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陈明远献策有功,着即赏黄金百两,赐三品顶戴……”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一把钝刀在割他的神经。他机械地叩,余光扫过跪在左侧的林翠翠——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憋笑。
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乾清宫偏殿里,面对乾隆帝铁青的脸。
一切的起因,是上官婉儿递上去的那本《新政条陈》。
“这……是你们三人共同拟定的?”乾隆当时握着那本折子,手指微微颤。陈明远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在“废盐引、改票盐”“设官办商行以抑兼并”“开海禁通洋贸”等条目上反复逡巡,像是一个赌徒在审视一副全然陌生的牌。
“回皇上,臣等集思广益,参考了前朝……呃,前代的一些做法。”林翠翠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着陈明远的后腰——那是他们在现代就约定好的暗号:别说话,让我来。
上官婉儿跪在最右侧,姿态恭顺得近乎完美。但陈明远瞥见了她放在膝头的那只手——食指正在地上轻轻画着什么,仔细辨认,是个汉字:和。
他心头一凛。就在昨夜,上官婉儿私下告诉他,和珅在梦中找过她了。
“他说了什么?”陈明远当时靠在客栈的窗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上官婉儿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婉儿,你们改变了不该改变的东西。时空如水,你投入一颗石子,涟漪终将回到你脚下。’”
陈明远记得自己当时冷笑了一声:“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上官婉儿抬起头,那双在清代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乾隆四十一年的冬天,本不该有这场江南瘟疫。但因为你们带来了现代的防疫知识,疫病提前五年爆了。”
那一瞬间,陈明远感觉后背的九龙玉佩猛地烫了一下。
而现在,跪在乾清宫偏殿里,他终于明白了和珅那句话的意思。
“陈明远,”乾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朕问你,这‘种牛痘以防天花’之法,你从何处得知?”
来了。陈明远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要命的问题。他们穿越回来不过三天,却已经在扬州救下了一个染上天花的幼童——用的是林翠翠包里仅剩的一支疫苗注射器。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等他们反应过来,乾隆的密使已经堵在了客栈门口。
“回皇上,”陈明远压低声音,脑子里飞运转,“臣年少时曾随商船去过英吉利,见过当地牧民用牛痘浆预防天花。此法虽粗陋,却屡试不爽。”
“哦?”乾隆微微倾身,“你倒是见多识广。可朕查过你的底细,陈明远——你出生在苏州,祖上三代都是盐商,从未出过海。”
偏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陈明远感觉林翠翠掐他后腰的手力道骤然加大,而上官婉儿跪着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直视乾隆。
“皇上圣明,”陈明远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臣确实没有出过海。但臣的授业恩师——一位游方的西洋传教士——曾给臣看过许多海外奇书。臣所说的种痘之法,正是从那些书中得来。”
乾隆沉默了很久。偏殿里的铜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陈明远的心口上。他知道这个答案经不起深查,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传教士……”乾隆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朕记得,康熙爷当年也养了几个传教士在宫里,教算术,教天文。后来雍正爷把他们赶走了,说‘西洋人终究心向西洋’。”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偏殿一侧的多宝阁前,手指轻轻拂过一个青花瓷瓶:“你们递上来的条陈,朕仔细看过了。有些东西,朕能看懂,比如这‘设官办商行’,其实就是把盐商的利往内务府拢一拢。但有些东西,朕看不懂。”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比如这‘行国债以筹军饷’——什么叫国债?朕要银子,直接加税便是,为何要向百姓借钱?还有这‘废八股、改策论’,你是想让朕把科举也废了?”
陈明远感觉额头上的汗珠正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却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带来的知识,正在改变历史的轨迹,而且不是朝着他们预期的方向。
就在这时,上官婉儿开口了。
“皇上容禀,”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臣妾以为,陈明远所提‘国债’一事,并非要皇上向百姓借钱,而是要让天下财富流动起来。皇上可曾想过,江南盐商之富,富可敌国,但这些银子大多埋在地窖里,不见天日。若能让他们主动拿出银子来支持朝廷,朝廷得银,商贾得名,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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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让盐商主动掏银子?”
“正是。”上官婉儿微微抬头,“臣妾听闻,和珅大人在扬州推行‘议罪银’制度,官员犯罪,可以银子抵罪。这本是好事,但银子进了内务府,便如泥牛入海。若能将这笔银子用于修河道、赈灾民、办书院,天下百姓谁不念皇上的好?”
陈明远看着她,后背的冷汗瞬间变成了热汗。他听出了上官婉儿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她在拿和珅说事,而且是在乾隆面前。
乾隆果然沉默了。他在偏殿里踱了几步,突然问:“上官婉儿,你和珅大人最近可有书信往来?”
“回皇上,没有。”上官婉儿的回答干净利落,“臣妾与和大人在朝堂之外并无私交。”
陈明远注意到她说这话时,右手的小指微微勾了一下——那是她在现代养成的习惯,说谎时的小动作。
乾隆没有再问。他回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新政条陈》上画了几个圈:“这些,朕准了。这些,容后再议。至于这些……”他的笔停在了最后几条上,“朕要再想想。”
陈明远偷偷看了一眼——乾隆画圈的,是“种牛痘”“设官办商行”“修河道”这些相对温和的条目;以后再议的,是“废盐引”“开海禁”这类触及根本利益的;而“废八股”“改科举”“行国债”,全被画了叉。
退出来后,三人在偏殿外的廊檐下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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