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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岭南来的妖精》
青瓷碗里的冰湃杨梅正渗着血珠般的水滴,张雨莲盯着那颗滚落的水珠,觉得它像极了现代输液管里的生理盐水。三日前那场面膜过敏事故的刺痛感突然复苏,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后——那里本该有枚樱花状胎记,如今却被厚厚的宫粉遮盖着。
张姑娘可是嫌这杨梅不够甜?和珅的声音像把裹着绸缎的刀,惊得她指尖一颤。抬头正撞进那双含笑的眼睛,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眸子里,分明沉着块化不开的墨。
陈明远在案几下轻踢她的绣鞋,上官婉儿假借斟酒用袖口挡住她半张脸。唯有林翠翠还在没心没肺地啃着蜜渍莲藕,翡翠耳坠在烛火里晃成两道危险的绿光。
汪员外府上的冰窖,可是连万岁爷都夸过的。和珅用银签子戳起颗杨梅,鲜红果肉在他唇齿间裂开的声响异常清晰,姑娘们从岭南来,想必见识过更好的?
张雨莲后颈沁出冷汗。他们编造的岭南商贾之女身份,在这句看似闲谈的问话里突然变得千疮百孔。三天前穿越到乾隆御船货舱时,谁想过要背熟清代岭南风物志?
大人说笑了。上官婉儿突然起身福礼,鬓边点翠步摇纹丝不动,家父常说扬州汪府的冰雕堪称一绝,今日这盏冰雕蟾宫,倒让我们想起
说起岭南。汪如龙突然击掌打断,腰间羊脂玉组佩叮当作响,上月有艘暹罗商船带来几株蜜望树,结的果子甜中带酸,倒与张姑娘方才蹙眉的神韵相似。他肥白的手指抚过酒盏边缘,不如就行个字令助兴?
满座轰然叫好声中,张雨莲看见乾隆搁下了手中的伽楠香念珠。那位着明黄常服的帝王斜倚在紫檀圈椅里,看似慵懒的目光却像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拢。
既是在下的提议,便由汪某抛砖引玉。盐商举起琉璃杯,红颗珍珠诚可爱,白须太守亦何痴——白居易《种荔枝》。他仰头饮尽时,金丝镜框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光。
林翠翠突然在桌下掐紧张雨莲的手腕。她们都听懂了这场死亡游戏——若接不上诗,便坐实了来历不明;若接了现代人不可能知晓的冷僻诗词,更会惹人生疑。
该我了。和珅慢条斯理地剥着金橘,指甲划破果皮的声音令人牙酸,忆醉三山芳树下,几曾风韵忘怀——辛弃疾《临江仙·和叶仲洽赋羊桃》。他忽然抬眼看向张雨莲,姑娘请?
烛花爆响的刹那,张雨莲眼前浮现出大学选修课上老教授摇头晃脑的模样。那本被咖啡渍染黄的《宋词三百》,此刻竟成了救命稻草。她深吸一口气,任梅子酒的酸气充满胸腔: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声音出口时自己都吃了一惊。原本甜软的嗓音此刻像浸了寒泉,每个字都清泠泠地坠在青砖地上。余光瞥见陈明远陡然绷直的脊背,她知道男友认出了这苏轼赠给歌姬的《定风波》。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岭梅二字时,她故意望向汪如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最后一句落地,满室寂然。张雨莲盯着案上那盏冰雕蟾宫,看着嫦娥衣袂在烛火烘烤下渐渐模糊了轮廓。直到乾隆突然抚掌大笑,她才觉后背衣料已黏在肌肤上。
此心安处是吾乡皇帝拾起滚落案几的念珠,汪卿,你这岭南不好的试探,倒让人家姑娘用东坡居士的词打了脸。
汪如龙慌忙离席告罪,肥硕身躯压得地砖咯吱作响。张雨莲正要松口气,忽见和珅用银签在青瓷碗沿轻敲三下——那节奏竟与他们穿越当晚,御船更鼓声分毫不差。
妙哉!席末突然站起个戴方巾的文士,张姑娘这冷门佳作,倒让在下想起个趣事。他捻着山羊须,听闻前朝有伙岭南飞贼,专背些冷僻诗词冒充举子
陈明远突然将怀表拍在桌上。鎏金表盖弹开的脆响惊得侍酒宫女打翻了执壶,表盘上转动的齿轮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
汪员外方才说想看西洋奇器。他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若有人能即兴和了这词,在下愿以此物相赠。
乾隆突然直起身子,明黄衣料摩擦的沙沙声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皇帝伸手时,腕间蜜蜡佛珠擦过张雨莲的袖口,她闻到了檀香混着龙涎香的复杂气息。
朕倒觉得乾隆指尖悬在怀表上方寸许,万里归来颜愈少颇值得玩味。他忽然抬眼看向张雨莲,姑娘们从岭南到扬州,走了几日?
上官婉儿的茶盏盖突然滑落,碎成三瓣青瓷月亮。就在这死寂时刻,林翠翠突然醉倒在案几上,间金镶玉蜻蜓簪正巧扎进那滩梅子酒里,溅起的酒液在乾隆袍角绽开点点红梅。
臣妾该死!她双颊酡红地去擦,袖中却滑出块鹅黄织物——那分明是现代内衣的蕾丝花边。张雨莲心脏停跳的刹那,汪如龙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肥手指着窗外:月、月亮!
众人回时,但见一轮血月正爬上飞檐。檐角铜铃无风自动,清越声响中,张雨莲看见上官婉儿飞快地将那抹鹅黄塞进乾隆的珐琅鼻烟壶里。
天象有异,臣请护送圣驾回舱。和珅的声音突然失了从容。混乱中,张雨莲被推搡着经过汪如龙身边,听见他用气音道:姑娘的岭梅香可是东莞香?
回到厢房栓紧门闩,四人尚未喘匀气息,窗外突然传来轻响。陈明远推开雕花窗棂,月光流水般泻进来,照见窗台上躺着半页焦黄纸片——残破的《红楼梦》手稿上,赫然是秦可卿的判词:
造衅开端实在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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