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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拉措躬身站在韩青面前,手里捧着一本用麻线装订的册子,逐条汇报招募卫士的进度。
他从王室禁卫中挑选了三十名精壮的百战汉子,个个都是上过沙场见过血的老卒,忠心日月可鉴。
三日后还有一场选拔,广撒英雄帖,召集浮南江湖上的武林高手,估摸着又能收三十人入编。前后一共六十人。
韩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杰拉措将册子合上,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等着韩青接下来的吩咐。
韩青没有看他。目光穿过凉亭的茅草飞檐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得银亮的湖面上,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的师父已经死了。连带着你那几个师兄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杰拉措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天灵盖。
册子从他手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摔在石板上。
他脸上的血色几乎是瞬间褪尽的——不是慢慢变白,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刷地一下从额头白到了下巴。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嘴角那两条深深的法令纹在剧烈地颤抖,连带着下巴上的胡须也跟着一起抖。
张之远死了。
他恨过张之远。在无数个跪在冰冷地砖上听候落的夜晚,在每一次被当作出气筒挨了鞭子又不敢吭声的时候。
可他也感激过张之远。如果没有这个男人,他现在还是王宫里一个被软禁的废人世子,每天只能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看外面的天空。
而现在,恨和感激都不重要了。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的膝盖猛地砸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瘫跪在地。
他张着嘴,喉咙里出的不是哭声,是一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嘶哑喘息。
眼泪从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滑过颧骨上被矿场阴气侵蚀后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灰色痕迹,滴在青石板上。
韩青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随手一甩。信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杰拉措面前的地上。
“总堂派了两位麒麟堂的高人来查这件事。”韩青的语气依旧很平淡,既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杰拉措,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耐烦。
“你只是记名弟子,麒麟堂的名录里没有你的名字,所以不要指望他们会带你走。说说吧——你有没有什么线索。你跟了你师父这么多年,他之前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没有。”
杰拉措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青石板,指甲缝里嵌进了石缝间的青苔。
他开始说,断断续续地,一股脑地把所有能想起来的事都倒了出来。他说张之远吃的丹药,说张之远某年某月见了某个他从没看清面容的黑袍人,说张之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独自去后山待上半天,谁都不让跟着。
说到后面,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小院,又从床底下翻出一摞积了灰的账本,双手捧着递给韩青。
那是张之远在任七年里所有的交易记录——不是明面上交给总堂的那份,是他自己偷偷记下来的副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韩青接过账本翻了几页,从中整理出两条有价值的线索。
第一条,张之远在浮南国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杰拉措也说不清,只知道最初几年张之远几乎踏遍了浮南国的每一片山林,频繁到连山庄里的事务都交给几个徒弟打理。
直到四年前他忽然不出门了,整日窝在雨来山庄里,找东西的事再也没有提起过。
第二条,张之远一直在与一个叫明先生的人有着密切来往。那个明先生从没来过山庄,每次都是张之远主动联系他,方式是一道特制的传讯符。明先生这个名字,韩青已经听到不止一次了,摩天五虎那批被劫的鼎炉,就是明先生要的货。
杰拉措知道的就这么多。
他只是张之远放在凡俗世界里的一个小卒子,跑腿打杂,传递消息,替师父应付那些凡俗势力的头头脑脑。
张之远真正做的事,从来不会让他这种记名弟子沾手。
说完了,杰拉措彻底崩溃了。
他瘫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死死地抠着石缝,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把他那张本就粗糙的脸冲出了好几道灰白的沟。
他不是为张之远哭,是为自己。
他没了师傅,修为低微,还是个连正式名册都上不了的记名弟子。
那两个麒麟堂来的上使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如果韩青也不收留他,他就彻底完了,被赶出雨来山庄,连每天一颗的百草谷丁丹都拿不到,以他的资质,修炼之路就此断绝,余生只能在雕花窗棂后面看着外面的天空一点点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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