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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松树后,喘着粗气。
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松树皮。树皮上皲裂的沟壑透过湿透的袍子硌着他的脊梁骨,冰凉,坚硬,让他不至于在剧烈的喘息中滑倒。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从肺腔深处挤出来的灼热气息,像是胸腔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灰布袍子被汗水浸透,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两块高耸的肩胛轮廓。
刚才那两下对千钧梭的重击,让他灵力震荡。
千钧梭与他神识相连——蛉螟子赐下这件法器时就说过,神识祭炼过的法器,威力倍增,但反噬也倍增。
每一次撞击都会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神识之线反冲回他的气海。
熊阔那一叉,费康那一锏,两记重击的力道如同有人隔着空气在他的丹田上擂了两拳。
第一拳落下时他咬住了牙,第二拳落下时他咽下了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
气海中灵力翻涌不定。
原本在《宝瓶观想法》约束下平稳运转的灵力旋涡被震得散了形,像是被人一棍子搅浑了的池水。
灵力从经脉中倒灌回来,在气海中四处乱窜,撞在气海壁上,每一次冲撞都让他腹中一阵绞痛。
他闭上眼睛,运转心法,将散乱的灵力一丝一丝地往回拉,试图重新聚拢那个破碎的旋涡。很慢,很吃力,像是用断了的手指去捡撒在地上的珠子。
他探手抓起腰间的青皮葫芦。
拔开塞子,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血蜜酒的浆液辛辣甜腻,顺着舌根滑下去,像是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那股热力在胃中炸开,化为一股磅礴的灵气与药力,从胃壁渗入经脉。
他赶紧运起化灵诀。
化灵诀这门功法,吞噬一切,转化一切。血蜜酒的药力被化灵诀从酒液中剥离出来,炼化成最精纯的灵力,顺着经脉汇入气海。
他能感觉到气海中那层即将见底的灵力正在缓缓回升,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一场小雨。
但涨得太慢了。炼化出来的灵力如同一瓢水泼进干涸的河床,转眼就被消耗的得干干净净。
消耗的度远远快于恢复的度,气海永远是半干半涸的状态。
他只能苦苦支撑。
松树皮硌着他的后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血蜜酒的甜腻味,两种气味在喉咙里搅在一起,让他有些想吐。
他仰起头,透过松针的缝隙看向那片弥漫不散的烟尘。黄色的尘土在林中翻滚,将破庙的轮廓、荒草的起伏、人影的晃动全部吞没。
烟尘之中。
几人围拢在屠烈的尸体旁,背对着背,神识全开。
何大奎的神识粗犷而霸道,如同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在烟尘中来回扫荡。费康的神识更细更密,像是一张不断收缩的网。熊阔的神识最为沉稳,笼罩的范围最广,将三人周围数十丈的区域全部覆盖。
三人的目光透过翻涌的黄尘,警惕地扫过四周每一团可疑的阴影。
何大奎还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屠烈的尸体。他那只粗短的大手按在屠烈胸口那个空洞上,指缝间全是干涸的血和黄土和成的泥浆。
屠烈的身体已经凉了。光头歪在何大奎的臂弯里,后脑勺上那只下山虎糊满了灰土,虎嘴被泥浆堵住,虎眼从灰土中空洞地瞪着天空。
何大奎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嘴一直在动,翻来覆去地骂着,声音已经哑得听不清字句,只剩下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嘶哑气音。
费康手中紧握铜锏,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烟尘中不住地转动。他压低了声音向熊阔说道:“大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那小子手段诡异,躲在暗处用那飞梭偷袭,咱们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老五已经折了,老四现在也……”他看了一眼何大奎怀里的屠烈,喉结滚动了一下,“咱们几个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熊阔的独眼微微眯起,沉默了。
费康的话说得没错——四个打一个,修为高出数个小境界,却被对方用烟尘和飞梭拖成了消耗战。
老四死了,那柄飞梭随时可能再次从烟尘中射出来。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思量了片刻。然后他的手探入储物袋,手指在袋中摸索,掠过那些瓶瓶罐罐,掠过那柄备用的短刀,摸到了储物袋最深处的一样东西。
他从中摸出了一杆小旗。
旗子不大,只有巴掌长,旗面卷在细如竹筷的旗杆上。
颜色暗淡,布料陈旧,边缘有几处磨损的毛边,看上去毫不起眼——像是某个过了气的戏班子里被丢在道具箱角落的一件旧行头。
他握住旗杆,手腕一抖,灵力注入。灵力顺着旗杆攀升,从杆尖灌入旗面。小旗骤然膨胀——旗杆从巴掌长伸展到一人高,碗口粗细,通体泛起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旗面刷地展开,宽大的旗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何大奎跪在地上正抱着屠烈的尸体,余光瞥见那面展开的大旗,整个人猛地僵住了。他胳膊上抱着的屠烈滑落在地上,他浑然不觉。他的脑袋缓缓转过去,那双灰褐色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旗面上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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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宝蓝色,绘画着一只白色的蛟龙。蛟身盘成三圈,每一片鳞片都用银线绣成,在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龙昂起,须皆张,龙目怒睁。
另一面月白色,画着一只长着羽翼的黑虎。虎翼展开,翼尖的每一根飞羽都清晰可数。虎目圆睁,四爪腾空,锋利的虎爪从掌中弹出,像是要从旗面里扑出来。
何大奎把屠烈的尸体往地上一放,站了起来。
“风雨蛟彪旗!”他的声音变了,尖锐而破碎,“是师父的风雨蛟彪旗!这旗子——不是被袭击师傅的那个截修抢走了吗!怎么会……怎么会在你这!”
熊阔的独眼躲闪了一下。那颗灰褐色的眼珠子往左边一转,又转了回来,没有看何大奎,而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烟尘。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喉咙里把每个字都碾碎了才吐出来,“等解决了这小子,我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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