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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刹那腰间一紧,唐俪辞揽住了她的腰,她只觉身侧风雨一时凄厉,树木模糊,整个人就似飘了起来,往无边无际的暮霭中疾飞而去。
&esp;&esp;唐俪辞的身上是一片冰冷,她紧搂着他的肩头,过了好一会儿,似有所觉,抬起手来,手心里鲜红耀目,是满手的血。
&esp;&esp;高雅的嫖娼……
&esp;&esp;家妓就是家妓,婢女就是婢女。
&esp;&esp;风雨交加,愈摧愈急,一路上疾行,在她的感觉风狂如暴,雨打得她睁不开眼睛,耳畔哗啦的杂音,似乎是树木摇晃倾倒之声。十里的路程不过多时就已走完,等她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已经是杏阳书坊的后院。
&esp;&esp;唐俪辞的一袭白衣已被雨洗得很白,看不出染血的痕迹,银灰色的长发披落了下来,雨湿之后越显顺滑,风雨中仍然站得很直。若不是明知他伤重,是根本看不出他有伤的吧……阿谁站直了身子,嘴唇微动,尚未开口,唐俪辞微微一笑,“求我到你家来,就让我站在门口吗?”
&esp;&esp;阿谁微微一顿,没有回答,打开了后门,家里并没有人,凤凤不在。唐俪辞踏入门来,“凤凤呢?”阿谁低声叹了一声道,“我把他寄在刘大妈家里,过会就要去抱回来了,你……你先在客房里坐下吧。”她匆匆推开门,往刘大妈家走去。
&esp;&esp;凤凤在刘大妈家玩得很是开心,撕掉了刘家的窗纸,又打破了几个鸡蛋,刘大妈又是心疼又是骂,却总也舍不得在凤凤身上狠狠地揍几下。阿谁抱回凤凤的时候他还是笑得咯咯作响,咿咿呀呀的叫着,将人打得生疼,刚才在刘家胡闹的时候刘大妈必定吃了不少苦头。她心下甚是歉然,连声道歉,暗忖日后刘大妈如有困难,定要好好报答。
&esp;&esp;折返回家,她在门口微微停了一下,唐公子……不愿受一个娼妓的恩惠,他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与所谓的娼妓倾心交谈、把酒言欢,但……在他心中,从来没有把她当成真正的朋友。即使伤重无法泰然自若,他依然要维持姿态,否则……就会觉得很不堪……
&esp;&esp;她怔怔的站在门口,被视为“娼妓”……她同样觉得很不堪,但人总是重视自己的感受,看不到其他人的悲哀。
&esp;&esp;要维持一份情谊很难,要伤害别人始终是很容易,甚至不需要有心。
&esp;&esp;“咿唔……唔……唔……”凤凤见她站在门口不进去,奇怪的抓着她的头发,用力的扯着,“妞……”他仍然不会叫娘,对着她也叫“妞妞”。阿谁淡淡一笑,摸了摸凤凤的背,轻轻的走了进去。
&esp;&esp;她觉得唐俪辞该在休息了,踏进门去,轻轻关上了房门,举目向客房里张望。
&esp;&esp;客房的地下有点点滴滴的斑迹,是血。她放轻脚步缓缓往里一探,唐俪辞只是对桌支颔,闭上了眼睛。那身潮湿的白衣还穿在身上,背后一片新鲜的血红在缓缓晕开,显然是受了伤,点点滴滴的雨水混合着鲜血滴落在地上,他闭目支颔,神情却很温和沉静。
&esp;&esp;仿佛只是微倦了稍稍打盹一样,随时都可以醒来,随时都可以离开。
&esp;&esp;微微张开了口,她想说什么,但终究是没有说,抱着凤凤她轻轻带上了客房的房门,转身回自己房间去。凤凤好奇的看着唐俪辞的房门,粉嫩的小手指指着客房的房门,“唔……唔唔……”阿谁将他抱回房里,给他换了身衣服洗了洗澡,端水出去的时候,唐俪辞房里没有半点动静。
&esp;&esp;他显然还坐在桌边假寐,并未移动。阿谁望着那房门轻轻叹了口气,口齿启动,却仍是没有说话。想劝他换身衣服,想叫他上床休息,想问他伤得如何……要不要请大夫?但在那温雅的神情面前,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sp;&esp;高雅的嫖娼……
&esp;&esp;平静的表情,温柔的言语,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不是朋友,隔阂隔得太清楚太远,远得连一句寻常的关怀都太僭越,只能沉默。
&esp;&esp;屋外的风雨很大,夹杂着电闪雷鸣。凤凤对着客房的方向咦咦呜呜说了半天,见阿谁并不回应,只好委屈的闭嘴,又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esp;&esp;左邻右舍都已睡下,自半闭的窗户看去,点灯的屋宇寥寥无几,夜色黑而凄厉,风雨声如虎啸马奔,震得整间房屋都似在摇晃。她望着窗外,听着风雨,坐了很久,很久之后微微一笑,她竟不知道自己是该睡、还是不睡?
&esp;&esp;“笃笃笃……”门外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阿谁怔了一怔,站起身来。这种雨夜难道官兵还会趁夜找上门来?是又来巡查可疑的陌生人,还是杨桂华改变了主意,特地遣人来这里找唐俪辞?疑惑之间,她仍是打开了门。
&esp;&esp;门外是个穿着黑衣的少女,容色很是清亮,腰侧悬着一柄长剑,见她开门,笑容便很灿烂,“我们可以在这里借住一宿吗?好大的风雨,错过宿头,都不知道去哪里吃饭,也走错路啦!”阿谁报以温柔的微笑,“姑娘是……”
&esp;&esp;“我姓玉,叫玉团儿。”门外的姑娘很大方,“我们是三个人,走来走去也只看到你家里有灯火,能借住吗?”
&esp;&esp;“三个人?”阿谁微微沉吟,打开大门,“寒舍地方狭小,若是几位不弃,勉强在厅中避雨吧。”杏阳书坊并不大,她也非书坊的主人,这书坊的主人姓佘,自己住在城西,平日书坊由阿谁打理,也让她住在后院。阿谁在这后院长大,也算佘老的半个养女,但书坊毕竟并非豪门,后院只有三个房间,一间客房、一间卧房,还有一间不大的厅堂。
&esp;&esp;门外的黑衣少女盈盈而笑,笑容不见半分忧愁,回头招呼,“你们进来吧,这位姐姐很好,让我们住呢!”阿谁退了几步,让开位置,看了紧闭的客房门一眼,唐俪辞在里面,依然毫无声息。
&esp;&esp;门外走进一个黄衣男子,颈后插着一柄红毛羽扇,背上背着一位黑衣人。她瞧了那黑衣人一眼,那人黑布蒙面,伏在黄衣人背上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一双腿摇摇晃晃,却是断了。那黄衣人却是潇洒,虽然遍身湿透,仍是哈哈一笑,“冒昧打扰,姑娘切勿见怪,但不知此地有馒头包子否?我等远自少林寺而来,一路上赶路逃命,慌不择路,已有两顿未进食了。”
&esp;&esp;微雨菲菲04
&esp;&esp;“逃命?”阿谁微微一怔,听这人说话的口吻必定是江湖中人了,“家里没有馒头包子,如果三位不嫌弃,我下厨做点素面。”她并未去猜测这突如其来的三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无论是敌是友,无论这三人想做什么她都无法抵挡,将来人想象得单纯和善又有何不可?她转身往厨房走去,伏在黄衣人背后的黑衣人听见她说话的语声,浑身一震,蓦地抬起头来。
&esp;&esp;这夜半敲门的三人自是柳眼、玉团儿和方平斋。自少林寺方丈大会结束之后,方平斋在会上扬言要夺方丈之位,引得人人侧目,少林寺达摩院派下僧侣追踪方平斋三人,意图查明这三人的身份来历。方平斋本是不在乎有光头和尚形影不离的跟在他身后,但柳眼毁容断足之事已经被宣扬开去,只怕光头和尚跟得久了认出柳眼的身份,这几天方平斋带着柳眼和玉团儿两人东躲西闪,自嵩山逃命似的直奔洛阳,好不容易摆脱跟踪的少林和尚,却撞上大雷雨,半夜三更无处落脚,瞧见一户人家亮着灯火,只得上前敲门求助,无巧不巧,他们敲开的是阿谁的房门。
&esp;&esp;柳眼蓦然抬起头来,他听见了阿谁的声音,这里是——他的目光透过蒙面黑纱,瞧见平淡无奇的桌椅摆设,简陋的厅堂里甚至连张佛图都没有贴,但……但他仍旧感觉得到,这里有阿谁的气息。
&esp;&esp;他从郝文侯家里把她带走,那时候她是郝文侯的家妓,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没有被掳为家妓之前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阿谁自己也从来不说从前。
&esp;&esp;从前……是些没有意义的故事,记得越清楚,越不肯放弃的,伤感就越多。
&esp;&esp;“喂?你想下来吗?”玉团儿瞧见了他抬起头,“饿了吗?”方平斋将他放在椅上,“你猜方才那位美女做出来的是佳肴还是——滋味新鲜的异味?”柳眼不答,过了一会儿,突然提高声音,大叫一声,“阿谁!”
&esp;&esp;“当啷”一声,厨房里一声脆响,玉团儿和方平斋一起呆了一呆,只见柳眼厉声道,“出来!”厨房里安静了片刻,方才那位紫衣女子缓缓走了出来,脸色有丝苍白,“你……你……”
&esp;&esp;“我什么?”柳眼冷冰冰的道,“我不在了,你就可以回家了吗?谁准你回家?谁准你离开?谁说我败了我失踪了我毁容我断了一双腿废了一身武功——你就可以不再是我的狗?”他对着阿谁撩起面纱,露出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过来!”
&esp;&esp;阿谁呆呆的看着柳眼那张形状可怖的脸,今夜她的思绪本就恍惚,在这刹那之间心中一片空白,张了张唇,却不知说什么好。
&esp;&esp;她曾被他所救,她曾受他凌辱……他们之间,甚至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而他并不知道。她因他受怨恨嫉妒,她又因他受毒打虐待,但乍然相见,她心中却无千言万语,唯是一片空白。
&esp;&esp;她从来没有恨过这个男子,但也从来没有爱过这个男子。
&esp;&esp;“过来!”柳眼碰的一声拍了下桌子,声势喧然。
&esp;&esp;她缓步向他走了过去。玉团儿惊奇的看着她,忍不住道,“他这样大喊大叫你也听……”一句话没说完,嘴巴被方平斋捂了起来,只听他在耳边悄悄地“嘘”了一声,“别说话。”玉团儿满心的不情愿,柳眼莫名其妙的厉声厉色,换了是她一定一个巴掌打过去再骂他几句,哪里能就这样顺从了?分明是柳眼不对嘛!
&esp;&esp;“尊……尊主。”阿谁走到柳眼面前,略显苍白的唇微动了一下,低声叫了一声。
&esp;&esp;柳眼坐在椅子上,一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脸,“怕我吗?”阿谁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长得倾城绝色也罢,血肉模糊也罢,柳眼就是柳眼,如此而已。柳眼秀白的手指微微用力,语气很平静,“可怜我吗?”阿谁缓缓摇头,她该有许多话要说,张开唇来或许是想说一句……孩子,然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个男子……犯有极端的罪,他害死了很多人,但他……并不是一个坏人,他已经遭到了一部分的报应和惩罚,而她不想再令他痛苦。
&esp;&esp;孩子……只是一个错误,只要她一个人忘记就是不曾发生过,那何必再苦苦记得……可怜他吗?她看着他可怖的脸,她不可怜他,这世上卑微的人很多,仍有自尊和自信去对别人大吼大叫的人并不可怜。柳眼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眼色温柔而凄凉,突然用力捏住她的脸,“你爱上别人了吗?”
&esp;&esp;此言一出,方平斋“哎呀”一声,玉团儿又是一呆,两人一齐看向被柳眼牢牢抓住的紫衣女子,只见她眼神渐渐变得平淡,那种平淡是无奈和无力交叠的平静,只听她低低轻咳了一声,“尊主,我早已说过,阿谁心有所属。尊主才华盖世,纵使失去了容貌和武功也绝非泛泛之辈,全然不必为了阿谁挂心。”她说得很淡,但很真,“我只会让人觉得痛苦,而不会让人觉得快乐,真的……没有什么好。”
&esp;&esp;“你爱上了谁?你会让谁快乐?”柳眼却不听她这几句话的本意,勃然大怒,“我说过挂心你了吗?自以为是!你是我的人,我岂能让你想爱谁就爱谁?我准你想爱谁就爱谁了吗?你是贱人吗?不要脸!你的心属给谁了?唐俪辞吗?”阿谁被他一再加劲的指力掐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我——”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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