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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为公
&esp;&esp;第二日午时,秦垣恺与那些和他一道犯下围猎恶行的纨绔子们齐齐问了斩。
&esp;&esp;因诸人手段残忍,恶劣非常,此番斩刑的阵势也极大。
&esp;&esp;从离开死牢起,这群纨绔子们先是被全城游街,有押车教头一首一尾,高呼他们的罪行,直到绕城一周,才被拉去刑场。
&esp;&esp;负责监斩的,是众所周知的长公主近臣兼小陛下恩师、近段时间来风头正盛的新任太傅江怀左,而负责护卫刑场以防劫狱或其他乱象发生的是皇城司。
&esp;&esp;这样的热闹,让几乎半个京城的人都聚集在了刑场周围。
&esp;&esp;于是,小贩们闻风而动,挤在周遭卖些饮食零碎;说书郎和算命先生们插科打诨,或是声情并茂地以这几位问斩的公子哥与他们所做的恶事为原型讲故事,或是掐算几位问斩之人的命格——天差地别,真假不知,谁真谁假谁揽到客,各凭本事——借机盘些生意。
&esp;&esp;可掀起这热闹的中心人物却不在这里。
&esp;&esp;慕容晏没有去刑场。
&esp;&esp;她独自回了大理寺,前去收敛那些经她手审校还未来得及入案牍库的案卷——从明日起,她便要回府备婚,不再做大理寺的司直了。
&esp;&esp;当然,这是对外的说辞,卸了这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职,正好能更专注地投入赴越州的事宜中。
&esp;&esp;可哪怕她心知此事,如今真的要将手中案卷交出去,心里终归有几分怅然。
&esp;&esp;这其中也藏着几分隐忧。
&esp;&esp;假作真时真亦假,今日是假,可若她败了,便会成真;这时是假,可若长公主起心动念,权衡思量,忽然觉得不是时候,那时便会成真。
&esp;&esp;还有,更重要的,若他日长公主真的变了卦,就算她自己回不来了,可她要如何保证不拖累爹娘、舅舅和钧之?她又该如何将越州王氏的恶行曝露于天下,该如何用好自己这把刃,逼得陛下、殿下、朝臣们即便想装作视而不见也无法视而不见?
&esp;&esp;慕容晏一时想入了神。
&esp;&esp;直到耳旁忽然传来了一道冷淡的声音:“慕容司直?秦垣恺今日问斩,你怎么不去刑场观刑?”
&esp;&esp;慕容晏回过头,来人是大理寺少卿汪缜。自那道赐婚旨意发布之后,魏镜台的案件便被移交给了他。
&esp;&esp;说是移交,然而不过只是走个做给外人看的形式,真正安排到汪缜手头的实事,是搜寻害得蒯正至今仍在床上躺着的真凶。
&esp;&esp;魏镜台自戕而亡,那当夜重伤蒯正并对其他几位前去官驿拜访的大人下手之人便与魏镜台之死无关。
&esp;&esp;明知无关,却仍要动手,那显然就是为了搅混水,扰乱视线。
&esp;&esp;入京述职的朝臣惨死于官驿,绝对是震动朝野的恶案,但凡与此事无关,都一定会希望早日查清,将那凶手归案,以免那凶嫌是冲着当官的人来的,唯恐自己成为下一个。
&esp;&esp;那又是什么人,不希望魏镜台之死被快快查清,能够从拖延查案中得益呢?
&esp;&esp;自然是担心魏镜台之死会牵扯出旁的事、而这旁的事又会惹火烧到己身的人。
&esp;&esp;当夜,慕容晏曾在院墙上发现了禁军所穿鞋靴的鞋印,禁军会冒险做下这样的事情,定然是有人授意。那么,授意者又是谁?
&esp;&esp;最初以为这伤人者与杀害魏镜台的是同一人时,沈琚曾派遣唐忱暗中查过当夜前往官驿的禁军是中是否有人自启元三年就调入禁军队伍。
&esp;&esp;虽然很快便得知伤人者与杀人者不是同一个,但那时也以为两边有所关联,何况在他眼皮子底下伤了人也无异于是挑衅,他不可能坐视不管,便仍放任唐忱去查。
&esp;&esp;只是后来,于敏上门、沈琚被困长春宫、重华殿密谈、给朝臣做戏、应付突然冒出来的信众等等诸多事宜跳出来打断节奏,沈琚不得不暂时终止调查禁军的事宜,召回唐忱。
&esp;&esp;但唐忱也带回来一个结果——没有。
&esp;&esp;皇家禁军是整个大雍最厉害的一支精兵,除了要挑出身外,还要看年龄,只要最年轻、反应敏捷的那一批。启元三年时在宫中做禁军的,如今若没有升成武官武将,这会儿也都在各地领兵了。
&esp;&esp;最终,魏镜台之死告破,但伤了蒯正的人仍为找到。此事报予重华殿,不过半日,沈琚便得到密令,要皇城司把当夜所有去过官驿且鞋靴码数符合这鞋印码数的禁军悉数调集起来暂时看管起来。
&esp;&esp;如今,便是汪缜在负责挨个排查这些禁军。
&esp;&esp;至于为什么要装作是在查魏镜台的案子,汪缜虽不知个中缘由,但也有所猜测。
&esp;&esp;魏镜台的案件已经结清,却不能对外透露真相,反倒要演做仍在调查的模样,那定然是为了掩盖另一桩事。
&esp;&esp;至于掩盖的是什么,没人告诉他,他便不问,不提,全做不知。
&esp;&esp;“我已见过秦垣恺,没什么要问他的。况且,砍头没什么好看的。”慕容晏回道,“刑罚之作用不在刑罚本身,而在其用意。用重刑,是为了震慑,为了告诫世人,作恶事必吞恶果。无论勋贵还是平民,都是一样的。”
&esp;&esp;汪缜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你当真这样想?”
&esp;&esp;慕容晏看出他隐藏之意,轻笑一声反问道:“汪少卿可是觉得我想法天真?”
&esp;&esp;汪缜没有立刻答她,却是随手抽出一册她整理过的案卷打开。慕容晏顺着看去,恰好是陈良雪开始上告第一日时,她经手的那件叔婶杀害小童案。
&esp;&esp;汪缜扫过案卷,看向慕容晏:“慕容司直,你虽做司直不久,可也经手了不少案件,竟还相信这世道有公平吗?便说这小童吧,他何错之有,就被叔婶摘了性命,这公平吗?可若说他无错,那他爹娘以叔婶家只有女儿而无男丁为由将遗产据为己有,就公平吗?这叔婶的女儿如今因爹娘犯错也沦为罪奴,又公平吗?”
&esp;&esp;他将案卷放回了最顶端,继续道:“你生来就是大理寺卿家的女儿,自小读书识字,甚至能进大理寺为官,比之天下女子和诸多寒门士子,可公平吗?你才识过人,智谋高过这朝中数人,却只因身为女子,而被诸般挑剔审视,也公平吗?秦垣恺等人虽已伏法,可他背后那真正的大奸大恶之人却仍安坐高台,得金玉满堂,享荣华富贵,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又是何来的无论勋贵平民做恶事都必吞恶果呢?”
&esp;&esp;慕容晏一时怔愣。
&esp;&esp;汪缜之言,字字珠玑,句句肺腑。
&esp;&esp;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从那个事事小心的汪三思口中听到这样几乎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的话,以至于她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竟是左右瞧瞧,看看有没有第三人听到这番话。
&esp;&esp;“放心吧,这里没旁人,司直们都去观刑了。”汪缜道,“他们跟寺卿大人说,这案子是慕容司直结的,算是大理寺办下的大案子,他们要去看看,也算有始有终,寺卿大人便准了。”
&esp;&esp;听到这话,慕容晏的情绪顿时又有些复杂。
&esp;&esp;案子是她结的不错,送秦垣恺等人上断头台她也问心无愧,可前些时日,她又从何尚书口中知道,她虽没抓错人,可其中仍有诸多疏漏,揪出秦垣恺等人,实属歪打正着。
&esp;&esp;而且听汪缜的意思,这些司直们无论是寻借口还是真这么想,总归是认了她大理寺司直的身份。
&esp;&esp;可今日之后,她又不再是大理寺司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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