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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大门在他身后合上,将这纷乱世间的权欲和热闹都隔绝在了门后。
&esp;&esp;长春宫。沈琚在心中暗暗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
&esp;&esp;接管皇城司之前,他便已经先行了解过皇城中的每一座宫院,对这里也有几分印象。
&esp;&esp;长春宫这名字听着花团锦簇,实则是一座冷宫。先帝殡天之前,这里住着引先帝走上外道而得群臣激愤、请旨以罚之的贵妃王氏;先帝殡天之后,王氏追随先帝而去,新帝年幼,后宫空置,这里便成了皇宫中无人前来的“死地”。
&esp;&esp;沈琚环视四周。虽是秋日中,京中的草木渐黄,但仍能从中窥得生机的秋日余兴,然而这里却像是被红尘遗落之地,除了丛生的杂草外,便再找不出半点儿活气,斑驳的墙面是死的,被掩埋的石砖是死的,倒是还有几棵枯树,也不知是何时败去的,只一杆死木枯寂地立着。
&esp;&esp;长春宫。便是有心阻他,可为什么偏偏是长春宫。
&esp;&esp;沈琚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渐渐勾出了一些回忆。
&esp;&esp;那是在他离开肃国公府启程赴京的前夜。
&esp;&esp;那天晚上,家人为他送行,他与一众兄弟姊妹同叔伯婶母们和祖父母二人同席。
&esp;&esp;念着他第二日一早便要上路,整个宴上他只浅饮了几杯酒,倒是几个堂兄弟们被豪饮的二堂姐和两个双胎堂妹以替他饯别的名义灌得酩酊一场。
&esp;&esp;宴过之后,他刚回到自己院中,正坐在廊下散酒气时,祖父院中来人,叫他去书房说话。
&esp;&esp;该交待的祖父早早都交待过,他便以为是祖父宴上多饮了几杯——难得那日祖母没有拦着——起了情绪,他本就不善言辞,比不得两个妹妹和小十一嘴甜,还在心中酝酿了半天该如何宽慰,谁知一踏进书房,看见的是祖母的身影。
&esp;&esp;肃国公夫人沈茵,先帝发妻懿慧皇后沈茴的二姐,当年被诬陷灭门的沈在廷的长女,沈氏一族唯一一个真正还在世的后人。
&esp;&esp;祖父顽童心性,自他有记忆以来,每每自军营里练兵归来,都还要带着他们一群孩子兵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故而家中一直是祖母说了算。
&esp;&esp;祖母掌家多年,练就了一双凌厉双眼和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庞,便是他如今已经长大,看到祖母仍是下意识的生出些敬畏。
&esp;&esp;祖母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冲他招了招手:“来,坐到祖母身边来。”
&esp;&esp;沈琚听话地走近,正准备给祖母请个安,就被祖母架住了胳膊。祖母虽上了年纪,但力道还在,精瘦的手背骨骼凸起拦住了他身体向下的态势。
&esp;&esp;“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今晚就咱们祖孙两个说说话。”祖母按他在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拍了两把手背,“你同祖母说心里话,你心中可是有怨?”
&esp;&esp;这一下把沈琚问住了,顿觉无措。他一向不如兄长姐姐们聪明机灵,也不比弟弟妹妹会哄祖母开心,他知道自己是子孙中最无趣的那个,所以平时能不张嘴就不张嘴,都是安安静静听别人说——将心比心,他自己也更喜欢听他们说热闹话,而不是像自己这样,一张嘴就冷场。
&esp;&esp;“你若心里有怨,也别怨你的爹娘,要怨就怨祖母,是祖母的错,也是祖母拖累了你。”
&esp;&esp;这下由不得他再斟酌字句了。沈琚赶忙摇头道:“孙儿不怨祖母。”
&esp;&esp;“怨吧,你怨我,我这心里还好受些。”祖母轻声道。
&esp;&esp;沈琚看向祖母,这时才发觉,祖母一向挺直的脊背有些弯了,平素里凌厉的眼中竟泛着泪光。他一惊,打过腹稿的一肚子宽慰此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抓着祖母的手,翻来覆去地说:“孙儿真的不怨,祖母莫要多心。”
&esp;&esp;祖母似是没听见,只不停说:“怎能不怨,怎能不怨呢。”
&esp;&esp;沈琚便沉默下来,没有再开口。他知道祖母说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收到宣召他入京诏令的那晚,祖父就将沈家的事同他交待过一遍,包括过去沈家的府邸在哪,他入京后该如何祭拜等等,还叫他有什么不清楚的不要去问祖母,免得勾起她的伤心事。
&esp;&esp;沈氏被诬陷灭门一事的原委在先太后为沈家平反后举世皆知,可洗清了污名又如何,人死了就是死了,不是话本子里的精怪鬼神,没的复生。
&esp;&esp;沈琚静静陪祖母坐了一柱香的时间,待祖母平静了心情,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esp;&esp;她说:“你这孩子,自小就不爱说话,说好听些是稳重,但其实是你心里装着事儿,谁都不肯说。你这样,我倒是不担心你入京,可是到了京城,肃国公府远在天边,你没人支应,还是要自己机警着些。”
&esp;&esp;这话祖父也和他交待过,不过当时老爷子同他说的是“京城里的那些个东西,一天天的尽爱憋坏屁,你不爱说话也好,少说少错,省的他们揪你错处,老子离得又远,寄封信都要个把月,远水浇不了近火,你机灵着准没错”。
&esp;&esp;沈琚重重点头:“祖父也交待过,祖母放心,孙儿不是小孩子,孙儿知道该如何做。”
&esp;&esp;祖母用力捏了把他的手掌:“我不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你太独了,真遇上事也不肯说。”祖母捏他的力道不轻,沈琚吃痛,但没言语承受了下来,祖母就又说,“瞧瞧,这要是十一或者明珠明琅那两个小丫头,早就要叽里哇啦地要我别用力了。”
&esp;&esp;沈琚抿了下唇:“孙儿不痛。”
&esp;&esp;祖母松开手,“啪”的一声在他手背上猛拍了一下:“我说你痛了吗?不打自招。”
&esp;&esp;沈琚登时默然。
&esp;&esp;祖母看着他沉默的脸庞,长长地叹了口气:“见都没见过,真不知她怎么偏生就挑中了你,许是这就是命……琚儿,啊不,该叫你钧之了。钧之,取了字就是大人了,此行入京之后,只有沈琚,再无明琚,从今以后,你就是真正的沈家人,是昭国公府的国公爷,你自立了门庭,往后家里、肃国公府也注定帮不上你太多。但也莫怕,我沈家儿郎,一向是顶天立地、问心无愧的,若是有人逼你做你不怨做的事,你只管拒绝了就是。”
&esp;&esp;沈琚本想应声称是,但沉默片刻,他问出了那个本没想着问的问题:“那若是逼我的人,我拒绝不得呢?”
&esp;&esp;祖母看他的眼神多了丝欣慰:“那你就问问重华殿的那位,当日长春宫一诺,可还作数。”
&esp;&esp;回忆至此,沈琚抬眼,望向眼前斑驳的廊柱和破败的门扉。
&esp;&esp;偌大的皇宫,薛鸾带他来此,绝不是巧合。
&esp;&esp;沈琚迈步至门前,抬起手敲了两把,而后轻轻一推。
&esp;&esp;门开了,正如预料。
&esp;&esp;一道背影站在其中,听到响动,回过头来。
&esp;&esp;沈琚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惊诧:“……谢相?”
&esp;&esp;
&esp;&esp;慕容晏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积攒多时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蓬勃地喷涌出来:“下官不过一六品司直,何德何能竟得中书令如此看重。相爷,你可真是让下官受宠若惊啊。”
&esp;&esp;何尚书还端坐在他的椅子上,闻言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垂下了头。不是他有心想看别人家的笑话,实在是这里是刑部公堂,他身为刑部尚书,必须得在此坐镇。
&esp;&esp;谢昀嘴角一抽:“你这丫头,谁教的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esp;&esp;“长辈?”慕容晏冷笑一声,“我爹娘从小就教我,不是所有人都能叫长辈的,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若是有些人,不做长辈的事,却只摆长辈的谱,那种只长年纪不长心智的,不能叫长辈,自然也不必以长辈之礼相待。”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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