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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彦桀……”
他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了一丝铁锈与腐肉混合的怪异滋味,俊美无俦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近乎愉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浅笑,如同孩童现了有趣的玩具。
“盘踞铁囿城,筑舂磨砦,以人为畜,化骨为粮的食心疯魔……你这头早已抛弃为人皮囊、只剩下吞噬本能的深渊恶兽。
你那永远填不满的腐烂胃囊,闻到南离方向飘来的、如此浓烈鲜活的肉香,还能按捺得住那焚烧灵魂的饥火吗?你麾下那些同样被饥饿与疯狂驱使的行尸,还能听从你任何关于等待或克制的嘶吼吗?”
他不需要抢先动手,甚至不必显露出丝毫对南离的渴望。
他只需要像最耐心的猎人,将自己的弓弦调到最紧,将箭矢磨到最利,将猎犬喂得半饥半饱、双眼红。
然后,静静等待,等待那条彻底疯狂、毫无理智与策略可言的地狱犬先按捺不住,率先扑向那看似无人看守的丰美猎物。
让张彦桀去承受第一波反击的火力,去吸引南离陶林大军、可能存在的龙国干涉力量、以及其他暗中觊觎者的全部注意力,去将那片本就脆弱的平原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届时,他这条隐忍在侧、早已蓄满力量、磨利爪牙的白袍饿狼,才会在最适合的时机,以最优雅也最致命的姿态,亮出早已准备好的、淬炼已久的獠牙,给予猎物最精准、最无情的一击,用最小的代价,攫取最大、最完整、最美味的战利品。
当然,风险并非不存在。
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上移,落在了地图上秀容川北部边缘,那个被单独以银色星标标注、与周围五镇地理联系显得颇为疏离的点——云中镇。
那里驻扎着飙龙妙影的绝对嫡系,龙裔女将“宸风”韫岚,以及她麾下那一万足以翱翔天际、决定任何地面战局走向的巨龙马骑兵。
那是妙影钉在秀容川心脏地带的一枚金钉,是悬在他尔朱朔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闪烁着天廷的威严与警示的寒光。
但是,在吞并南离府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面前,那足以让他的兵力、财力、人口、战略纵深瞬间膨胀数倍,真正拥有逐鹿北疆、甚至挑战更高秩序的资本,这诱惑太大。
在由张彦桀那疯子率先制造的、足以遮蔽许多目光与反应的极端混乱局面,可能提供的绝佳掩护面前,这机会太难得。
与之相比,云中镇那柄悬顶之剑的风险,似乎……也变得可以衡量,可以算计,甚至可以……尝试在行动中加以规避或应对。
他的目光在云中镇那个银色星标上停留了数息,金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忌惮,有冰冷刺骨的杀意,有一丝被压抑的挑战欲望,最终,所有情绪都被更加汹涌、更加灼热、几乎要破瞳而出的纯粹野心火焰覆盖、吞噬。
北疆的棋盘,已被三股突如其来的洪流冲击得七零八落,旧有的格局正在崩塌,新的力量正在野蛮生长。
所有棋子都被动或主动地开始移动,寻找新的位置,酝酿新的杀招。
他尔朱朔风,这位以绝世文雅为表、以炼狱暴虐为里,以弱冠之龄镇压浩劫、统御群雄的镇狱明王,早已看清了迷雾中的道路,选定了自己的猎物。
静默,不是退缩,而是将全部力量压缩至极致的前奏;等待,不是犹豫,而是为了那必将到来的、石破天惊的一扑,积蓄足以撕裂山河的动能。
观澜堂内,白衣如雪,独立图前。
窗外,秀容川的星河依旧璀璨,夏夜依旧温柔,但空气中,已然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铁锈与野火的凛冽气息。
当飙龙敕令的余音仍在山峦间回荡,当龙王国书的威压持续浸润地脉,当巍京战报的硝烟味尚未完全飘散,这三股交织的飓风不仅撼动了硝硫路行省那些盘踞一方的庞然大物,同样将无数散落在边角、夹缝与阴影中的势力,抛入了抉择的湍流。
它们或许没有晋国、秀容川那般雄厚的根基与宏大的野心,却也在自身的逻辑与生存本能驱使下,开始了或明或暗的躁动与转向。
潞州,昭义军节度使府,盐利堂。
此处不称节堂,而称盐利,其意自明。
厅堂并不如何巍峨,却处处透着一种务实的、甚至有些市侩的富足。
梁柱是上好的金丝楠,却无龙凤雕刻,只简朴地漆成暗红色;地面铺着从南离府运来的水磨青砖,光可鉴人。
四壁悬挂的不是山水字画,而是历年盐池产量、税入、军饷开支的图表与清单,以工整的馆阁体书写,密密麻麻,一丝不苟。
节度使赵守礼端坐在一张宽大的、铺着柔软锦垫的酸枝木圈椅中,他年约六旬,身材富态,面庞圆润红润,总带着一副仿佛天生般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敦厚笑容。
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正慢条斯理地抚弄着颌下修剪整齐的灰白短须。
他面前的长案上,同样摆着三份文书的抄件,纸张边缘已被他摩挲得微微起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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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心腹幕僚垂手立于侧前,刚刚禀报完外界最新的动态与军议中几位实权牙将的询问。
“国书?敕令?哦,还有韩承在巍京吃了亏的消息……”
赵守礼慢悠悠地重复着,声音温和,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腔调,仿佛在谈论邻里间的寻常琐事。
“了不得,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啊。北疆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变风向咯。”
他端起手边一只温润如玉的定窑白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啜饮一小口,眯着眼品了品,才继续道:“依往年的老规矩办,总归是没错的。以本镇的名义,备两份礼——不,分量上得加码。
送往南皋督师府的,比往年厚五成;送往那个……渊海龙国龙宫的,比往年厚……嗯,八成吧。毕竟是新立的龙王,又是宗姬的盟友,这心意得格外足些。
贺词一定要请最好的书记官来写,要华丽,要恭敬,要把咱们昭义军上下对龙帝法统的尊崇、对宗姬殿下的拥戴、对龙王陛下的恭贺,都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一式三份,不,五份,确保南皋、龙宫,还有咱们自己留档,都清清楚楚。”
幕僚飞记录着,又抬头小心问道:“明公,军议堂那边,赵将军、王将军几位都派人来问,如今北疆眼看大战连场,朝廷——呃,督师府和龙宫,是否需要咱们昭义军出力效劳?将士们……都惦记着开拔犒赏和斩获分润的旧例呢。”
赵守礼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和煦了几分,仿佛听到晚辈提及一桩令人欣慰的孝行。
“加,当然要加。这是将士们忠勇体国的拳拳之心,岂能辜负?”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那份龙宫国书的副本上点了点,“在给龙宫的礼单附函里,措辞要尤其讲究。先是大段恭贺龙王即位、赞颂双龙盟约的华美文章,然后嘛……
在末尾,用最委婉、最谦卑、但也最明确的词句提上一笔:昭义军上下数万忠勇健儿,感念天恩,听闻王师或将北伐讨逆,无不摩拳擦掌,枕戈待旦,恨不能即刻为王师前驱,效犬马之劳。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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