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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离城的夏夜,本应弥漫着南离河氤氲的水汽与晚稻将熟的芬芳,此刻却被一种更为粘稠、更令人窒息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无声蔓延的恐慌,如同夜色本身,浸透了经略使府每一片琉璃瓦、每一根描金梁柱。
巍京战报、渊海龙国国书、飙龙敕令,这三道携着不同重量与寒意的惊雷,几乎在同一时刻,劈开了南离公府表面尚存的、属于“国公”的宁静与体面。
灯火通明的书房内,南海沉香昂贵的烟气也压不住“南离公”陶林额角与颈间不断渗出的粘腻冷汗。
他不再是那个在韩承面前恭谨献策,在属官面前威仪自持的一方经略使、尊贵国公,此刻更像是一只被骤然暴露在无数猎手目光下的肥硕锦鸡。
华丽的国公蟒袍下,身躯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几份抄件,尤其是巍京战报上“王师受挫”、“暂归魄魅整饬”等委婉却致命的字眼,在他眼中不断放大、扭曲,仿佛化作了岩镔原方向骤然崩塌的靠山。
窗外,南离城万家灯火依旧勾勒着盆地富庶的轮廓,河面上漕运船舶的星点渔火也未曾减少。
但陶林眼中所见,却已非太平盛景。
这片由他镇守、无险可倚的千里沃野,每一寸丰饶的稻田,每一座繁华的市镇,此刻都变成了吸引豺狼鬣狗的血肉,而他手中那五万兵马,在四面隐约传来的磨牙吮齿声中,显得如此单薄而可笑。
“周晦……周晦何在!”
他的声音失了往日的腔调,带着一种溺水者般的干涩与急切。
司天丞·周晦应声从书房一侧的帷幕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身着玄色司天监制式法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确是一副沉稳干练的中年术士与谋臣形象。
只是此刻,那双惯常洞察天机的眼眸里,也沉淀着深重的忧色。
“明公,下官在此。”
他拱手行礼,语调平稳,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属于智者的凝重。
“你都……看过了?”
陶林几乎是瘫在紫檀木大椅中,将抄件无力地推向案几边缘,语又快又乱,全无平日的从容,“巍京……巍京的消息,你如何看?王上……王上他老人家,真的……”
他甚至不敢完整说出“败了”二字,仿佛那会触犯某种禁忌,带来更可怕的灾厄。
他吞咽了一下,继续道:“宗姬殿下的敕令,还有那……那什么渊海龙王的国书,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共治北疆?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上?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他的质问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崩溃边缘的呓语,而非真正的愤怒。
周晦静静聆听着主公失态的宣泄,待其气息稍促、言语稍顿,才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沉凝,试图将主心骨拉回现实。
“明公明鉴。巍京之事,虽云王师受挫,然王上根基深厚,岩镔原百万甲士未损根本,假以时日,必能重振旗鼓。
然,远水难解近渴,王上经此一役,恐需时日专注东顾,短则半载,长则一二年,对我南离之支援,必然……不及往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鎏金龙纹的国书和仿佛带着飙龙宫寒意的敕令抄件,继续道:
“至于宗姬殿下与那位敖冰龙王之盟约……下官细观其文,非是虚言。敕令以督师之名公告天下,国书以龙王之尊宣告四方,此乃两位真龙意志之体现,法理、实力、声势皆已成势。其锋芒所向,恐非独指太平道,亦有重塑北疆秩序之意。”
“那我南离当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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