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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远（第1页）

北荒州的集市，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集市卖的是粮食、布匹、牲口，这里卖的是银灵。大大小小的摊位，从街这头摆到街那头，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石头，灰的，白的，带花纹的，不带花纹的，有的拳头大，有的巴掌小，有的像鸡蛋，有的像拳头。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说自己的银灵品相好，纯度高，买了不亏，用了包灵。买家蹲在摊位前，拿着放大镜，一块一块看，看了又摸，摸了又掂，像在挑饰。

谢霖川混在人群里，低着头，斗笠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灰布衣裳，袖口挽了两道，裤腿塞进靴子里，背上背着一个旧包袱，看着像个跑单帮的商人。没人注意他，都忙着看石头。

他走到一个卖茶汤的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碗茶汤。茶汤端上来，热腾腾的，他端着碗，没喝，眼睛往街那头看。他在等人。

司影的消息说，她来了北荒州，三天前到的，住在镇子西头一家客栈里。来买银灵，影剑门扩招了新弟子，好多没有修道天赋，需要用银灵来突破。他没问司影怎么知道这些的，司影在狱镜司混了那么多年，关系网还在，打听这点事不难。

他喝完那碗茶汤，放下碗，抹了把嘴，站起来，继续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像在逛集市，但眼睛一直在扫。扫过那些摊位，扫过那些行人，扫过那些牵着骆驼的商队，扫过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江湖客。

然后他看见了她。

街那头，一个女子从客栈里走出来。墨绿衣裳，简简单单，头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多余的饰。她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净，气色看起来很好，不像受过重伤的人。她比以前胖了一点，不是胖，是圆润了，脸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神平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变了。不是样子变了，是气质变了。以前她像一把出鞘的剑，冷，锐，拒人千里。现在那把剑入鞘了，还是剑，但没那么扎眼了。她站在那里，像一个长得好很好看的、年轻女子，而不是那个让人不敢靠近的琳仙子。

谢霖川站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后面，透过挂在摊前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匹，看着她。他的心跳得有点快，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袱的带子。一年多了没见了，从那以后，燕绫娇出来告诉他，她的命保住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了。往南走，走到青州，走到祖宅，祭奠了一下父母妹妹，然后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后来听说北荒州的事，听说银灵的事，听说很多人来这里淘金，他也来了。

她站在客栈门口，等了一会儿，从里面又走出一个人。楚如漪，拎着一个包袱，跟在她后面。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往街那头走。谢霖川远远跟着，隔着几十步远，混在人群里，不近不远。他看见她在一个卖银灵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拿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楚如漪站在旁边，弯着腰，指着一块更大的石头，跟她说什么。她摇了摇头，把那块小的放下，又拿起另一块，又看。摊主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他的银灵是最好的，买回去磨成粉，兑水喝了，保证能通经脉。她没理他，看了几块，站起来，摇了摇头，走了。楚如漪跟在后面，叹了口气。

谢霖川也跟上去。他跟得不紧，有时候停下来看看旁边的摊位，有时候拐进旁边的巷子绕一圈再出来。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路的姿势，看着她跟楚如漪说话时微微侧头的角度。

她走路也稳了，看起来确实是真的痊愈了。

他心里那点堵了一年多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不是全松，是松了一点。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了颤，没断，但没那么紧了。

她走到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前，停住，买了两个饼，一个递给楚如漪，一个自己拿着。她咬了一口，嚼着，看着街上那些人来人往，眼睛里有光。

她忽然停住。不走了。站在原地，微微侧头，像在听什么。楚如漪也停住，回头看她，问她怎么了。她没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眼睛往四周看。看得很慢，很仔细，从街这头看到街那头，从那些摊位看到那些行人，从那些行人看到那些巷子口。

谢霖川站在一个卖布匹的摊位后面，把斗笠往下拉了拉，遮住脸。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不敢动，怕一动就被她看见。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跟楚如漪说了句什么，继续往前走。谢霖川松了口气，跟上去。

他没注意到，她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动了。雪团。它趴在她怀里，一直在睡。刚才她停住的时候，它醒了。它探出脑袋，鼻子往空中嗅了嗅，耳朵竖起来，眼睛四处看。它闻到了什么。那股气息，它记得。很久以前，那个人身上就有这股气息。淡淡的，像铁锈，又像灰烬，不太好闻，但它记得。它在她怀里拱了拱，想出来。她低头，看了它一眼，以为它饿了，摸了摸它的头。“别闹，一会儿给你买吃的。”它不听，继续拱，想从她怀里跳出去。她按住它，它挣了一下，没挣开，急得吱吱叫。她皱了皱眉，又往四周看了看，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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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楚如漪问。

琳秋婉摇头。“不知道，雪团不老实。”

楚如漪看了一眼雪团，看见它那副着急的样子，笑了。“是不是闻到什么好吃的了？”

琳秋婉没说话，她看着雪团，看着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眼睛里，不是贪吃的光，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顺着雪团看的方向，又看了一遍。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卖糖葫芦的，有卖泥人的，有卖胭脂水粉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她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雪团。“你到底闻到什么了？”

雪团吱吱叫了两声，从她怀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她愣住，看着它跑进人群里，在那些腿和脚之间钻来钻去。它跑得很快，白色的影子在那些灰扑扑的裤腿间一闪一闪。她连忙追上去。“雪团！”

楚如漪也追上去。两人一貂，在人群里穿行。雪团跑了几十步，忽然停住，蹲在一个卖布匹的摊位前面，仰着头，看着摊位后面那个人。那个人戴着斗笠，穿着灰布衣裳，背着包袱，正低着头，像在看布。但他的身子是僵的，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雪团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吱吱叫了一声。

琳秋婉追上来，弯着腰，喘着气，伸手去抱雪团。“你乱跑什么？”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戴斗笠的人。只是一眼，然后她低下头，把雪团抱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个戴斗笠的人。他还站在那儿，低着头，斗笠遮着脸，看不见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粗大，指腹有厚厚的茧。她认得那只手。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斗笠，看着那件灰扑扑的衣裳。她的手在抖，怀里雪团在动，她没感觉。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谢霖川？”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个人没动。

她又喊了一声。“谢霖川。”

他还是没动。但她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抬头。”

他没抬头。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掀起他的斗笠。帽檐慢慢升起来，露出一张脸。虽然沧桑很多，但那双眼睛没变，看着她，里面有光。那光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但它亮着。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瘦了的脸，看着那些乱糟糟的胡子。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你瘦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那儿，像个呆子。

雪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着他，吱吱叫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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