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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队伍出。谢霖川还是走在最前面,厉昆仑还是跟在他旁边。天还是灰的,云还是低的,风还是闷的。走了三天,到京城。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看见这队黑衣人,都让到两边。谢霖川走进城门,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站着几个禁军,正低头看着他。他收回视线,继续走。
御书房。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张案几,还是那把椅子。武昭坐在那儿,看着门口。门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的。他等了很久,等的那个人还没到。他不急,等了半年,不差这一时半刻。头疼,又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他揉了揉眉心,没用,越揉越疼。他放下手,端起茶杯,茶是刚沏的,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苦的。他放下茶杯,继续看着门口。
脚步声传来。很多人的,整齐的,踩在石板上,咔咔响。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一个人走进来,黑衣,黑甲,腰间挂着狱镜司的令牌。厉昆仑。他站在门口,抱拳躬身。“陛下,人带到了。”
武昭看着他。“带进来。”
厉昆仑转身,朝外面挥了挥手。两个人走进来,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布衣裳,袖口挽了两道,脚上蹬着一双布鞋,头简单扎着,用根布条绑在脑后,碎掉下来,挡着眼睛。胡子拉碴遮住了半张脸。瘦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黑的,深的,沉在眼眶里,什么都照不进去。
谢霖川站在案前,看着武昭。武昭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谁都没说话。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厉昆仑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没动。那两个人退到门口,站着。
武昭先开口。“瘦了。”谢霖川没说话。武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胡子遮了大半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交代的”。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也是这样看着他,也是这样不说话。半年了,什么都没变。他还是这副样子,站着,不说话。
“找了半年。”武昭说。谢霖川点头。“知道。”
武昭看着他。“知道为什么不跑?”谢霖川没回答。武昭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笑了,那笑容有些苦。“跑累了?”
谢霖川看着他。“不是。”
武昭挑眉。“那是什么?”
谢霖川沉默了一瞬。“欠的,总要还。”
武昭愣住。他看着谢霖川,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以为他会求饶,以为他会辩解,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说那些让他头疼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站着,说欠的,总要还。
武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屋顶上有道裂缝,从横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道疤。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你知道,朕想杀你。”谢霖川点头。“知道。”
武昭收回视线,看着他。“那你知道,你欠那些人的命怎么办吗?”
谢霖川看着他。“知道。”
武昭盯着他。
谢霖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命。”
一个字。很轻,很平静。
武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只是看着谢霖川,看着这个让他头疼了半年的人,看着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焦黑,断裂,但还站着。
“你有什么遗言?”武昭问。
谢霖川看着他。“有。”
武昭等着。
谢霖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小时候,我爹跟我说,做人要讲理。杀人要偿命,欠债得还钱,天经地义。后来我长大了,现不是这样。这世上很多事,不讲理。杀人不用偿命,欠债不用还钱。好人短命,坏人千年。”
武昭没说话。
谢霖川继续说。“我不懂。为什么?凭什么?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后来不想了。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做了再说。然后我就做了很多事,杀了很多的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杀完才现,做了也没用。该不明白的,还是不明白。”
他看着武昭。“我现在还是不懂。但有一件事,我懂了。”
武昭看着他。“什么事?”
谢霖川说。“欠的,总要还。不管讲不讲理,都要还,人在做天在看。”
武昭沉默。他看着谢霖川,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平静。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照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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