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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秋婉的质问,像一把淬了冰的匕,直刺而来。
“代价?”
谢霖川重复着这两个字,空洞的眼睛“望”着冰洞顶部那些嶙峋的冰棱,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或是看到更久远的一些东西。
他脸上那抹晦暗的弧度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代价就是…”他开口,声音平铺直叙,没有波澜,却字字砸在冰壁上,出沉闷的回响,“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代价就是拿起屠刀,对着那些可能无辜、可能只是想活下去的‘同袍旧臣’,砍下去。听着他们临死前的诅咒、哀求、或者不敢置信的质问。”
“代价就是睡在堆满尸骨的功劳簿上,用沾着熟识之人鲜血的手,去换一口能活命的粮食,一个能暂时栖身的狗窝。”
他微微偏头,“看”向琳秋婉,尽管看不见,却精准地捕捉到她因极度震惊而僵住的气息。
“觉得我很脏?很恶心?是个该千刀万剐的叛徒?屠夫?”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理解”,“没错,就是这样。”
“但这不就是你们这些‘清流’、‘忠烈’最期望看到的吗?”他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刺骨的讥讽,“总得有人来干这些脏活,把旧的彻底砸烂,把那些不甘心、还想着复辟的‘余孽’清理干净,你们的新朝才能稳稳当当地坐在龙椅上,享受着‘天下太平’。”
“琳大小姐,”他声音压低,如同恶魔低语,“你现在能在这里质问我‘代价’,而不是早就变成哪口枯井里的一堆白骨,说不定…还得谢谢我这样的‘屠夫’,把想杀你领赏的人都抢先一步杀干净了。”
琳秋婉如遭雷击,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她从未听过如此…赤裸、如此残酷、如此颠覆她所有认知的言论!
愤怒、恶心、恐惧、还有一种被强行撕开所有遮羞布后的绝望,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她想反驳,想痛斥他的强词夺理,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可…真的不是吗?
父亲一生清廉,最终换来的是什么?是城破殉国,是家破人亡,是如今被定为“前朝逆党”的身份。而那些曾经在父亲面前阿谀奉承、背地里却贪腐营私的官员,有些反而在新朝活得滋润。
这世道…
看着她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的模样,谢霖川沉默了一下。
那股侵入他体内的暗红气息似乎又躁动了一下,带来一丝嗜血的兴奋,却被他强行压下。
他转回头,不再“看”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懒散,却掩不住深处的疲惫:
“至于我为什么加入狱镜司…”
“好玩呗。”
他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看看这新朝的鹰犬衙门是怎么运作的,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肚子里装着什么坏水,顺便…”他顿了顿,“找点乐子。”
“至于杀人…习惯了。边关杀蛮子,狱镜司杀‘余孽’,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都是杀人。”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骇人听闻的话。
琳秋婉彻底说不出话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个人…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好人”或“坏人”来定义了。他更像是一种…从地狱血海里爬出来的、对一切都感到麻木和厌倦的…怪物。
谢霖川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风声。
“风雪好像小了点。”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不能再待下去了。得想办法出去。”
他走到洞口,将依旧僵硬如尸的陈风粗暴地拖开。
“能走吗?”他头也不回地问琳秋婉,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从未生过。
琳秋婉挣扎着,试图依靠冰壁站起来,但腹部的剧痛和内心的巨大冲击让她双腿软,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
谢霖川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叹了口气,带着一丝不耐烦,转身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麻烦。”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将她再次背到背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避开了她的伤口。
“抓紧。掉下去我可不管。”
琳秋婉伏在他并不宽阔却异常稳定的后背上,身体僵硬。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杂着血腥、尘土和一丝冰冷煞气的味道。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他那苍白颈侧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血管,看着他空洞望着前方的双眼,脑海中依旧回荡着他那些冰冷残酷的话语。
活着的代价…
她似乎…有点明白了。
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沉重,沉重到让人窒息。
谢霖川背着她,又用一根从陈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将僵硬的他拖在身后,像拖着一条沉重的麻袋。
他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闯入那片依旧寒冷彻骨、却仿佛不再那么迷茫的风雪之中。
前路未知。
但至少,暂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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