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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认为,能躲过去的不叫危机,而叫意外。而那些躲又躲不掉、避又避不脱,必须要解决的烂账,才能叫作危机。
比如现在。
我枕着徐知微的被褥,一觉竟然睡到了大中午。夜不归宿,不晓得爹娘还要怎样担心。
我来不及洗脸,急急忙忙拄着拐,往大门里进。
正是用午饭的时候,爹和阿弟坐在桌子上,吃杂合面窝窝头。现在不是女人用饭的时候,女人的饭桌在灶台边上,只能吃他们剩下的。
我的进食顺序还要更低。因为我的弟妹尚且能帮忙做家事,我却是个废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甚至之前也不愿意出门。
都是娘将一点稀粥或者杂合面汤端进来,供给我几分稀薄的养分。
爹瞧见我匆匆忙忙进屋,阴沉下脸色:“你还敢回来?”
我赶忙解释:“昨儿个我没有乱走,是不小心在徐知微的屋里头睡着了。”
哪晓得爹面色难看:“我说的不是这个!阿祥说,你把两个妹妹叫出去,给她们东西吃,有这回事没有?”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我皱着眉,面色黑得像要往下滴水。
爹继续说:“我给你钱,不是为了叫你胳膊肘往外拐的。现在就晓得拿我们的钱往外花,以后还不晓得怎么待你弟弟。”
这时候在灶台边忙碌的娘也插话道:“别人家的姑娘,发达了,都要帮衬家里,给弟弟娶媳妇,从来没有你这样的。”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货色,哪能经得住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挑事。
于是呵呵冷笑了一声,先走到那个告阴状的小瘪三前面去:“肖奉祥,你厉害了不是?”
我这窝里横的阿弟横着脖子瞪我,一副理直气壮的凶恶相。
我反手就是一个耳光,让它又脆又响地炸开。没等爹娘反应,又是狠辣的一巴掌,直中他的面门。
肖奉祥的眼神一下子软化下来,惊恐如一只脆弱的羔羊,展现出几分孩童该有的样貌。
像这种被宠得无法无天的败类,早该有人好好教教了。我这不是在伤他,反而是在帮他。
现在不教他,迟早有人要教,到时就不是两个耳光那么简单了。
我爹已经腾得站起身来。对他来说,儿子就是他的命根子。女儿打他的儿子,就是大逆不道,是在打她老子的脸。
现在不好好收拾收拾这女人,岂不是要让她翻了天去!
“你要打我吗?”我偏过头来,指着自己的脸颊:“来,照着这儿打,用力一点。下午我还要去约会,不如就让大家看看,你们肖家多厉害,怎样会打女人!”
我这话一出,连从厨房里跑出的母亲也收住脚步,变得不再气势汹汹。
那被打的女人,那哀嚎着被扯着头发,连头带脸一起撞向桌角,变得鲜血淋漓的女人,不正是她么?
我爹梗着脖子,一双常年劳累和酗酒的眼睛变得通红:“你懂什么,还不闭嘴!”
我偏不,迎上去继续说:“不就是两串糖葫芦么,光是他上月摸走的法币,就能买百十串糖葫芦也不止。你们恐怕还不晓得吧?”
这事还是阿意跟我说的。
我爹只偏头看了肖奉祥一眼,便晓得我说的是真的。那可是我们全家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一时间他的眼神更加可怕,脖子脸颊上青筋暴起,好像能吃人。
我仍不松口,乘胜追击道:“呵呵,还说要养什么读书人,你看哪家做官的,是你儿子这种货色!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好好学书,偷抢倒无师自通!”
我真是越想越觉得滑稽,不受控制地大笑出声。这两人实在是蠢,而且又蠢又坏,把这样的货色当成宝了。
忍不住又出言冷嘲热讽:“等他把家底败光,你们老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猜猜这宝贝疙瘩会不会舍得给你们端半碗水!”
我的阿弟见父母不肯出手,自个儿冲过来想要撕打。我肖子衿一个残废,打不过成人,还打不过一个刚入学的娃娃么?
我将拐棍一撇,打在他的腿上,将他摔了个大马趴。他的手腕撑在地上,破了皮向外绽血。
这下我爹娘立刻就心疼了,是非对错也不管,一并呵斥我道:“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这样对你弟弟呀!”
我爹更是说:“我们肖家真是白养你了!像你这样的货色,还不赶快从我们家滚出去!”
我冷冷地瞥他一眼,用看蠢货的眼神瞧他:“我现在不拦他,难道等晚上去,让那林少爷好好瞧瞧,他的小舅子是什么德行么!”
我爹实在气急了,用手指指着我的鼻尖:“你,你……从我的家里面滚出去!”
“行啊,我现在就走,到时候别为了你儿子的学费,又要求我回来。到时候我可得让全天下人瞧瞧,你们肖家是怎么卖女儿的!”我一面冷嘲热讽,一面拄着拐棍,转身就走。
离开了那座男尊女卑的牢笼,我本以为自己会身心舒畅,一阵快意。毕竟这次对阵,我全然占上风,一点也没输,不是么?
可是我的身体因为方才的剧烈运动而咳嗽着,越急越咳,越咳越急,最后竟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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