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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枢阁那间指定的阅览静室。
静室不算宽敞,四壁是顶到天花板的沉重木架,架上分门别类堆着许多卷宗副本,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微尘气息。几张长案拼在一起,陵光等七八名新晋仙官分坐两侧,每人面前都摊开着数卷玉简或纸册,有的对照誊抄,有的凝神细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而持续。
润玉坐在上一张单独的案后,面前也放着几卷摊开的范例和一份待核的清单。他偶尔会起身,缓步走过长案,在某位仙官身侧稍停,目光扫过其正在核验的内容,低声问一两句,或简单指点格式要点。声音不高,在静室压抑的氛围里却清晰可闻。
大多数仙官核验的是格式比对,枯燥但安全。陵光的案头,除了格式范例,还多了几卷他从架上按润玉给出的年份范围找出的相关卷宗副本——正是包含了那几份可能存在疑点的记录。
时间一点点过去。静室里只有翻动卷宗的轻响和偶尔的咳嗽声。日头透过高窗,在室内投下移动的光斑。
陵光的眉头越皱越紧。他面前摊开的几份卷宗,时间跨度近百年,涉及不同的小型演武或定期维护记录。他左手边一张纸上,已经列了好几个数据,后面打着问号或简注。
“殿下,”陵光终于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室内安静,仍能让其他人隐约听到,“下官核验的这几份……似乎有些问题。”
润玉闻言,从自己的案后抬眼看去。“讲。”
陵光指了指纸上记录:“天猷xx年七月演武,‘裂石弩弦’耗损数比同年均值高两成二;天猷xy年三月器械维护,‘炽火胶’用量比前后两次同规模维护多一成半;还有这份,天猷xz年与风吼渊联合巡防后的庶务补充清单,‘疾风符’报损数量也异常偏高……下官核对了这些年份对应月份的魔气监测纪要及戍区特别勤务记录,皆未见足以支撑如此耗损的记载。”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几份记录的最终批核或核验署名,都涉及同一位仙官——岐黄大人。笔迹印鉴对比过,确系本人。”
静室里其他仙官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陵光,眼神各异,有惊讶,有探究,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润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陵光将那些有疑问的卷宗和记录拿过来。他接过,一页页翻看,度不快,看得很仔细。室内更静了,只余他翻阅纸张的轻响。
良久,他放下卷宗,抬眼看向陵光,又扫过其他几名仙官。“核查细致,比对详实。疑点确实存在。”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不过,仅凭这些旧年文书差异,尚不能断言便是记录有误或人为舞弊。或许当时确有未载入常规纪要的特殊情由。”
他话锋一转:“然,督导之责,在于教导尔等恪尽职守、明察秋毫。陵光所察,无论原因为何,至少说明当年文书核验或有疏漏,或记录不全。此事,当按规程处置。”
他取过一张新的纸笺,提笔书写。内容是作为督导仙官,对新晋仙官陵光在复核实践中现数份陈年北境戍区庶务文书存在数据异常、且均涉及同一批核仙官一事的正式记录与呈报。文中陈述了疑点,附上了陵光整理的对比数据及卷宗编号,末尾强调:“此系陈年旧录,且为孤例串联,未必确凿。然为严谨计,为免同类疏漏,建议承务殿将此事记录在案,并循例抄送北境戍区及天枢宫记档司知悉,或可促其自查文书核验规程。”
写毕,他让陵光及其他在场仙官一一签字确认所见。众人互看一眼,最终还是依次签了。这记录写得滴水不漏,只提疑点,不下论断,完全符合规程,谁也挑不出错。
“今日复核到此为止。”润玉收起签好字的记录,“各自将手头事务整理归位。陵光,你留下,协助我将这些卷宗副本放回原处。”
其他仙官如蒙大赦,迅收拾好各自物品,行礼退去。静室里只剩下润玉和陵光,以及摊满半张长案的那些陈年卷宗。
陵光默默整理着,动作小心。润玉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天界一成不变的云霭。
“你做得不错。”润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陵光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那白色背影。“殿下……下官只是按规程核查。”
“规矩之内,能看出规矩之外的蹊跷,便是本事。”润玉转过身,目光落在陵光脸上,那眼神依旧平静,却让陵光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此事到此为止。呈报上去后,自有该管之人处置。你只需记住,今日你所察所见,皆出于公心,循于规程,于你前程无损。”
陵光心头一凛,低头应道:“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润玉不再多说,开始亲手将那些关键的卷宗副本一一归拢,检查无误后,放回指定的区域。陵光在一旁协助。
全部整理完毕,静室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不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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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玉带着那份签好字的记录离开文枢阁。他没有回璇玑宫,直接去了承务殿。
殿主见他来得快,有些意外。接过那份记录细细看了一遍,眉头微蹙,沉吟片刻。
“这……陵光这仙官,倒是细心。”殿主斟酌着措辞,“只是,涉及岐黄副统领……又是陈年旧事……”
“正因是陈年旧事,且仅止于文书数据疑点,未涉其他,才更应依规报备。”润玉语气平和,“润玉身为督导,遇此情状,若不记录呈报,便是失职。如今报备在案,抄送相关司部,后续如何,自有各司依规裁量。若确系当年记录疏漏,日后引以为戒,亦是好事。”
他这话说得在理,且将自己摘得干净,只是履行督导职责。
殿主捻须想了想,确实挑不出毛病。夜神殿下办事,果然稳妥。他点了点头:“殿下所言极是。那便按此记录,本殿即刻行文,依例抄送北境戍区及天枢宫记档司。”
“有劳殿主。”润玉微微躬身,告辞离开。
走出承务殿,天色尚早。他没有耽搁,径直回了璇玑宫。七政殿内一切如旧。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星图,开始推算今夜布星的轨迹。指尖虚点着星辰方位,动作娴熟,眼神专注,仿佛方才文枢阁内的一切从未生。
只有当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星图上翼宿分野对应的区域时,眼底深处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光。
那份记录,此刻应该正在承务殿文吏手中誊抄。用不了多久,就会分别送到北境戍区驻天庭的办事官署,以及天枢宫记档司的案头。
岐黄仙官,此刻或许正在凌霄殿偏殿,向兵部或天帝的近臣做返天述职的初步汇报吧。
润玉放下推演星图的笔,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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