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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冬雪与灯花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木坊的屋檐下已经挂起了冰棱。周亦安正坐在工作台前,给新订的书架刻最后一遍缠枝纹,刻刀划过紫檀木,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落雪擦过窗纸。
“亦安哥,你看我堆的雪人!”苏晚樱顶着满身雪花冲进木坊,红扑扑的脸蛋上沾着雪粒,手里还举着根胡萝卜,“差个鼻子,你帮我插上好不好?”
周亦安放下刻刀,看着她睫毛上的白霜,忍不住笑了:“先、先把雪拍掉,冻、冻感冒了。”他拿起扫帚帮她扫背,雪花簌簌落在地上,很快化成一小滩水。
苏晚樱却趁他弯腰时,抓起把碎雪往他脖子里塞:“嘻嘻,亦安哥也尝尝冬天的味道!”
周亦安痒得一缩脖子,伸手想去挠她,却被她灵活地躲开。小姑娘绕着工作台跑,辫子上的木樱花撞得叮当作响,惊起满室的木屑,混着雪光在阳光下跳舞。
“别闹了,”周亦安无奈地停下,从兜里掏出颗糖,“给、给你,薄荷糖,醒醒神。”
苏晚樱立刻停住脚,凑过来剥开糖纸,把糖球塞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凉丝丝的!亦安哥,你刻的书架要送给谁呀?这么好看的花纹。”
“给、给县里的新学堂。”周亦安拿起刻刀继续干活,“先生说要摆、摆古籍,得用结实的木料。”他的指尖在缠枝纹的拐点处顿了顿,添了片小小的樱花瓣——是照着苏晚樱绳上的样子刻的。
院门外传来踏雪的声音,苏砚辰背着个大布包走进来,睫毛上结着白霜:“安哥,我从县城带了本《天工开物》,里面有好多器械图,你肯定喜欢。”他把书往桌上一放,布包上的雪立刻融化,在封面上洇出片湿痕。
“真、真的?”周亦安眼睛亮了,放下刻刀翻看起来,书页里夹着些手绘的齿轮草图,是苏砚辰标注的注解,“这、这水转大纺车的结构,比、比我之前刻的精巧多了。”
“我觉得能改成木坊用的,”苏砚辰指着其中一页,“把水力换成人力,带动刻刀自动走刀,能省不少力气。”
苏晚樱趴在旁边看,忽然指着幅插图喊:“这像不像我哥做的脱粒机?就是少了个铁皮斗!”
“傻丫头,这是织布机。”苏砚辰刮了下她的鼻子,“等开春了,我试着改改,说不定能帮张婶她们织布更快些。”
周亦安把书小心地合上,眼里的光比雪光还亮:“我、我帮你做木架,用、用楠木,不容易变形。”
午饭是林薇薇送来的,一砂锅炖得酥烂的羊肉,还冒着热气,把木坊里的寒气都驱散了大半。苏清圆也来了,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刚蒸好的豆沙包,白面馒头上点着红点,像雪地里开了朵小梅花。
“快趁热吃,”苏清圆把豆沙包分到碟子里,“外面雪下得紧,吃完了暖和。”她看了眼工作台上的书架,忍不住点头,“亦安这手艺,真是越好了,这缠枝纹刻得跟活的似的。”
周亦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拉着羊肉,耳尖悄悄红了。苏晚樱却举着个豆沙包接话:“亦安哥刻啥都好看!上次刻的小兔子,我天天放在枕头边呢!”
林薇薇笑着给她擦嘴角的豆沙:“就你会说。对了,思远说明天县学堂的人来取书架,让亦安早点准备好,别误了时辰。”
午后的雪下得更大了,木坊的窗棂上很快积了层白。周亦安继续赶工,苏砚辰坐在旁边看《天工开物》,苏晚樱趴在火盆边,用木炭在地上画小老虎,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周亦安的侧脸,睫毛在火光里投下浅浅的影。
“亦安哥,你的手不冷吗?”她忽然问,看着他握着刻刀的手指,指节冻得红。
周亦安摇摇头,呼出的白气落在紫檀木上:“刻、刻木头的时候,手、手就热了。”
苏晚樱却跑回屋,抱来个暖手炉,往他怀里塞:“娘刚烧好的,你暖暖手再刻。”铜炉上的花纹烫得她指尖麻,却硬是攥着不肯撒手。
周亦安接过暖手炉,掌心的温热顺着胳膊往上爬,心里忽然软得像团棉花。他拿起块边角料,三两下刻了只衔着雪球的小鸟,往她手里放:“给、给你玩,别、别冻着。”
苏晚樱举着木鸟在火盆边烤手,忽然说:“亦安哥,再过几天就是小年了,娘说要挂灯,你能刻个兔子灯吗?”
“能。”周亦安点头,目光落在她冻得红的鼻尖上,“刻、刻个带耳朵的,像、像你上次堆的雪人。”
暮色漫进木坊时,雪终于停了。周亦安送苏家兄妹回家,踩着厚厚的积雪,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印在院里。苏晚樱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往他手里塞:“亦安哥,这个给你,我绣的帕子,上面有樱花。”
帕子是月白色的,绣着朵歪歪扭扭的粉樱花,针脚虽然疏疏落落,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周亦安握紧帕子,雪水混着帕子的温软,在掌心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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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谢樱樱。”他低声说。
“不客气!”苏晚樱挥挥手,辫子上的木樱花在暮色里晃了晃,“明天我来帮你磨书架!”
回到木坊,周亦安把帕子小心地放进抽屉,和那支桃花簪放在一起。油灯的光落在书架的缠枝纹上,把紫檀木照得愈温润,他忽然觉得,这雪夜的木坊,比往常更暖了些。
第二天一早,苏晚樱果然踩着薄冰来了,手里还提着个灯笼——是去年的旧灯笼,绢面上的兔子已经褪色了。“亦安哥,你看这灯笼还能改吗?我想让它亮堂堂的。”
周亦安接过灯笼看了看,竹骨还结实,只是绢面破了个洞。“能、能改。”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块红绸布,“我给你、给你换个新面,再刻个木底座,能放蜡烛。”
苏砚辰背着书包走进来,看见两人在摆弄灯笼,笑着说:“亦安,你干脆刻个走马灯吧!我在县城见过,灯一转,里面的画就像活了似的。”
“走马灯?”苏晚樱眼睛亮了,“是不是有小人在里面跑?”
“是、是用烛火的热气带动轮子转。”周亦安拿起笔在纸上画草图,“我、我试试,刻些樱花和小鹿,转起来肯定好看。”
接下来的几天,木坊里堆满了竹篾和绸布。周亦安削竹骨时,苏晚樱就帮忙剪绸布;他刻木轮时,她就在旁边递刻刀,偶尔还会用炭笔在绸布上画几个歪歪扭扭的小樱花。
小年那天,走马灯终于做好了。红绸布上贴着周亦安刻的木片——粉的樱花、黄的小鹿、绿的竹枝,层层叠叠地粘在轮轴上。周亦安点亮蜡烛,热气往上冲,轮轴果然转了起来,红绸布上的影子在墙上跑,像群会动的画。
“哇!转起来了!”苏晚樱拍着手笑,眼睛跟着影子跑,辫子上的木樱花撞得叮当作响,“亦安哥,你太厉害了!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灯笼!”
苏砚辰也凑过来看,指着轮轴说:“亦安,你这齿轮比我上次做的还精巧,能不能教我刻?”
“等、等过了年就教你。”周亦安笑着点头,目光落在苏晚樱亮的眼睛上,心里忽然涌起股踏实的暖意。
林薇薇和苏清圆提着年货走进来,看见走马灯都笑了:“这灯笼真俊,晚上挂在院里,准能引来半村的孩子。”林薇薇往火盆里添了块木炭,“思远买了些糖瓜,说是给孩子们祭灶用的。”
周思远和陈默也来了,手里还提着壶酒。“亦安这手艺,真是没的说。”陈默看着走马灯,忍不住点头,“想当年我跟你爹在麦场守夜,就盼着能有这么亮堂的灯。”
周思远喝了口酒,目光落在书架上:“县学堂的先生说了,等开春就给亦安挂块‘巧匠’的匾额,让全县的人都知道咱村有个好木匠。”
周亦安的脸“腾”地红了,低头扒拉着糖瓜,指尖却在偷偷摩挲着苏晚樱送的帕子,樱花的纹路硌着掌心,像颗甜甜的糖。
夜色渐浓,走马灯被挂在了木坊的屋檐下。红绸布在风中轻轻晃,烛光透过布面,把樱花和小鹿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幅流动的画。苏晚樱举着灯笼在院里转圈,笑声混着烛火的噼啪声,在雪夜里漫开来,甜得像刚融的冰糖。
周亦安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冬雪与灯花交织的夜晚,是他刻在时光里最温柔的纹样。而那些藏在心里的话,就像走马灯里的影子,虽然没说出口,却在暖暖的烛光里,悄悄转成了最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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