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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宁望着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扬起狡黠的弧度。
———
暮色四合,望文阁临水而立,琉璃瓦浸润着天边最后一抹绯色霞光,檐角十八只铜铃在晚风中摇曳,出细碎清音,与阁前曲水的潺潺声相应和。
阁内三十六盏莲花铜灯俱已点燃,映照得四壁书架流光溢彩,藻井中央的文曲星图以金线绣就,在烛火摇曳间恍若星河低垂。陈年墨香与御赐龙涎香在空气中交织,为这文雅之地更添几分庄重。
临安城的才子佳人们三三两两散坐在云锦茵席间,有位着杏子黄襦裙的女郎正执团扇轻掩朱唇,与身旁青衫公子低语品评案上《春山烟雨图》。临水曲岸处,数位年轻士子传递着薛涛笺,忽闻有人朗声吟诵名句,众人相视而笑,纷纷举越窑青瓷杯相和,文华之气如烟似雾,在雕梁画栋间流转不息。
正当此时,梨花木楼梯传来沉稳脚步声。诗会主理人江清晏自二楼缓步而下,他身着绛紫色锦袍,腰间的和田玉扣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身旁当朝右相唐成舟虽只着寻常黛蓝色直裰,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这位大靖文坛泰斗的出现,令阁中气氛更显庄重。
“诸君佳作频出,当真令老夫耳目一新。”江清晏的朗笑在阁中回荡,袖口金线绣的回纹在烛光下流转。
阁内顿时响起一片衣料窸窣声,众人纷纷起身见礼。江清晏广袖轻拂,腕间沉香木念珠若隐若现:“今日望文阁中不必拘礼,再过半刻诗会便正式开始,愿诸位各展才情,不负韶华。”
话音未落,阁门处的湘妃竹帘被侍从掀起。梁王元彻带着凌尧踏月而来,他今日特意选了雨过天青色的素面杭绸直裰,衣摆处用银线暗绣云纹,在灯下行走时似有流光浮动。月白丝绦间悬着的羊脂白玉螭龙佩刻着精细的螭龙纹,在衣袂翻飞间若隐若现。手中那柄素面玉竹折扇以象牙为骨,轻合着抵在掌心。
他温润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在掠过几位重臣子弟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考量,随即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朝江、唐二人轻笑:“江国公,右相,看来本王来得正是时候。”
“梁王说笑了。”江清晏客套地笑着,目光敏锐地转向元彻身后青年,“这位郎君是?”
“凌尧,本王府中客卿。”元彻侧身让出位置,语气温和,“前些日子望文阁传诵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便是他的手笔。”
阁内顿时一片骚动。有位正执壶斟酒的士子手腕微颤,酒液险些洒出。如今临安文坛谁不知这咏梅绝句?
才子们虽碍于梁王在场不敢贸然上前,却都将炽热的目光投向凌尧。有位着樱草色襦裙的少女忍不住从绣囊中取出抄录此诗的花笺,指尖微微颤。
凌尧一身月牙白杭绸直裰,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的竹叶纹,腰间系着青玉连环佩。他微微垂,纤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浅影,看似镇定自若,唯有收紧的指节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二楼雅间内,江晚宁慵懒地倚在软榻上,透过月影纱将楼下情景尽收眼底。他执起青玉杯,浅抿一口梨花酿,任清冽酒香在唇齿间漾开,他头也不抬的询问对座那人:“你觉得那凌尧如何?”
霍骁随意一瞥便收回目光,留下一句“故作清高。”他素来敏锐,虽只一瞥,却已看透凌尧故作镇定下的得意。只是不解晚宁为何会对这般人物产生兴趣。
江晚宁诧异地挑眉:“你不觉得他样貌清秀,性情高雅?”
霍骁的眸子骤然转深,像盯上猎物的狼:“晚宁喜欢那样的?”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
江晚宁不理会他莫名的醋意,慵懒地靠回软榻,纤指轻抬薄纱继续观望。见他这般,霍骁像焦躁的狼犬一般,起身来到塌前。他刚握住那人的手腕,唇上便被微凉的酒杯抵住。
“别闹。”江晚宁头也不回,杯沿仍贴着霍骁的唇,“让我安心看戏。”
霍骁顿时安静下来,接过酒杯就着湿润处一饮而尽。甜醇的酒液烧灼着心房,他顺势坐在榻边,悄悄握住江晚宁垂落的右手。十指相扣,霍骁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对方细腻的手背,随江晚宁望向楼下纷纭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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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诗会已正式开始,京中颇具声望的文士墨客皆端坐于上,侍从们正捧酒壶为众人斟酒。凌尧端坐在梁王身侧的锦垫上,借着举杯的间隙,状似随意地将全场扫视一遍——从正在挥毫的江南才子到执扇轻摇的翰林学士,却始终未见那道期待中的身影。
怎会不见踪影?他蹙眉,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坐姿。又仔细环顾一周,确认一楼席位间确实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便顺势仰望向二楼。这一望,恰看见最东面那处最显眼的雅阁,月影纱后,两道熟悉的身影正依偎在一处。
江晚宁与霍骁?他们竟在一处!凌尧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耳畔嗡嗡作响。虽隔着朦胧纱幔看不真切,但那两道身影分明亲密得过分。待凌尧回过神来,掌心已传来阵阵刺痛,低头看去,才觉指甲早已深深陷进皮肉,在掌心留下极道弯月形的血痕。
“凌小郎君可是身体不适?”梁王元彻侧过头,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他自是早已将身旁人那一瞬间的僵硬尽收眼底。
凌尧强自镇定,指尖微颤地端起面前的酒杯,借抿酒的动作掩饰失态:“谢王爷关怀,只是…被这酒香醺着了。”
元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并未点破这显而易见的谎言。他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二楼那处雅阁,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他体贴地将手边一碟精致的茶点往凌尧那边推了推。
“原来如此。这梨花酿入口虽柔,后劲却足,小郎君确是该慢些品。”他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深邃如潭,将凌尧那点强压下的慌乱与不甘看得分明。他乐得陪他演这出戏,一个心怀叵测却易于掌控的“才子”,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棋子。
凌尧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日这场诗会,是他试探江晚宁的绝佳时机。若江晚宁当真是穿越者,必会对他的诗句产生反应,那日后对付起来就需多费些周章;若不是……凌尧唇角泛起一丝冷笑,那便更简单了,凭他在现代人的知识,随便抛出几个计谋,就足以让这个养尊处优的小侯爷身败名裂。
他再次抬眼望向二楼,目光如淬毒的银针。成败,就在今夜一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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