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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儿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压抑到极致后溢出的呜咽,像被掐住喉咙的猫。她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绛紫色绸缎上绣着金线团花,垂下的流苏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这是崇庆殿侧殿,离皇后的坤宁宫只隔一道回廊。
她竟然在皇宫里睡着了。
“陈娘子……陈娘子您醒了吗?”哭声戛然而止,一个低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陈巧儿披衣起身,打开门,一个身着绿色衫子的小宫女跪在门槛外,满脸泪痕,手中捧着一只摔裂的玉盏。
“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小宫女浑身抖,“这是刘贤妃赐给掌膳姑姑的玉盏,奴婢收拾时不小心碰落了……掌膳姑姑说要打死奴婢……”
陈巧儿叹了口气,蹲下身,仔细端详那只玉盏。盏身裂纹从口沿延伸到足底,却没有碎开,像是被什么力量恰好兜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叫穗儿。”
“穗儿,你去给我找一碗糯米来,再找一块生鸡蛋壳里的那层膜,要完整剥下来的。”陈巧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亮之前能找来,你这只盏就能活。”
穗儿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腮边,却已经忘了继续哭。
“愣着做什么?去啊。”
穗儿连滚带爬地跑了。陈巧儿倚在门框上,望着夜空中稀薄的星子,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真的很荒谬——前世她连碗都不怎么洗,现在居然要帮人修玉器。
两天前,她还不觉得皇宫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事情的起因是崇庆殿要修一座“蓬莱仙境”的机巧景观。
这是皇帝为太后寿辰准备的贺礼,原本交由将作监负责。但将作监的工匠们折腾了三个月,做出来的水法机关要么喷水无力,要么走兽僵直如死狗,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看了直摇头。
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前阵子坊间传闻有个姓陈的女匠人,手艺比鲁班还神”,于是圣旨一下,陈巧儿和花七姑便被“请”进了宫。
“请”这个字很微妙。宣旨的内侍笑容可掬,语气却不容置疑,身后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禁军。
陈巧儿当时正蹲在租住的小院里修水车,一身泥点子,手里还攥着沾满机油的抹布。听完圣旨,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抹布塞进内侍手里。
“麻烦大人帮我拿一下。”
内侍的脸当时就绿了。
花七姑从屋里出来,倒是镇定得多。她换上了那身在樊楼表演时常穿的绯色舞衣,鬓边簪了一朵绢花,盈盈一拜,姿态行云流水。
“民女遵旨。”
陈巧儿压低声音:“你真想去?这可是龙潭虎穴。”
七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笃定:“巧儿,你忘了?我从前是干什么的。”
陈巧儿当然没忘。花七姑在沂蒙山时,是山寨里负责探听消息的“花娘子”,能在一盏茶的时间里从醉醺醺的商贾嘴里套出半座城的布防图。她的歌舞从来不只是歌舞,她的美貌也从不只是美貌。
那是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
“而且,”七姑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李员外最近往宫里跑得很勤,听说他在内侍省认了一个干爹。”
陈巧儿瞳孔微缩。
来京城快两个月了,李员外像条毒蛇一样躲在暗处,时不时抛出一条弹劾、一封匿名信、一个莫名其妙的官司。他们之所以还活着,全靠陈巧儿三天两头给官员们修“小玩意儿”换来的庇护——刑部王侍郎家的自鸣钟、御史台李大人家的暗锁、甚至枢密院李副使家小公子要的“能动的木头小鸟”。
但这种庇护是脆弱的,像蜘蛛网,看着密实,一捅就破。
“所以,你是想在宫里找到更大的靠山?”陈巧儿问。
七姑没有回答,只是帮她掸了掸肩上的灰:“走吧,别让天使等急了。”
那位“天使”(天子派来的使者)内侍此时正黑着脸把抹布从自己手上扯下来,一脸便秘的表情。
进宫第三天,陈巧儿就弄清楚了崇庆殿水法机关的问题所在。
不是工匠手艺不行,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输水管道的关键接口被人用蜡封堵了一半,水压上不去;走兽的机关连杆也被调换了位置,导致动作幅度过大,卡死了一多半。
她蹲在地沟里,举着一盏油灯,看着那些被蜡封的接口,心里冷笑。
这手法很专业,不是外行能干出来的。设计这套机关的人,从一开始就留了后门,等着朝廷找上门来修,再从中牟利。将作监里有人吃里扒外,和宫外的商贾勾结,把皇家工程当成提款机。
李员外那张油腻腻的脸忽然浮现在她脑海里。他在京城认的靠山,不会就是……
“陈娘子,林总管请您去一趟。”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站在地沟边,笑容温和,眼神却不怎么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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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儿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他七拐八拐,来到崇庆殿后的一间小室。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两把椅,桌上放着一套汝窑茶具。
林总管坐在主位上,年约五十,身形富态,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慈祥的富家翁。但陈巧儿注意到他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右手食指和中指有一层薄茧。
那是长期批阅文书、盖章留印磨出来的茧。
“陈娘子手艺当真了得,”林总管给她倒了杯茶,“老奴听说,不到半日您就找到了症结所在。这要是传出去,将作监那帮人可就没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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